“钱是干净的,”少年突兀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潮湿冰冷的空气里,“野山珍换的。去……望江楼。”他最后三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然。
周氏空洞的眼神晃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终于还是没说出一个字。沈石躺在草席上,胸脯剧烈起伏,眼睛死死闭着,只有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疯狂转动。
沈默不再解释。他拿起一个粗粝得能划破喉咙的窝头,走到周氏面前,递给她。妇人茫然地接过去,冰冷的窝头像块石头。沈默又拿起第二个,走到土炕边,用力掰开一小块,递到沈石嘴边。父亲紧闭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终究还是张开一道缝,任由那点混合着麦麸的粗糙面食塞了进去,无意识地缓慢咀嚼。
沈默坐回那唯一一条缺腿的破木凳上。他没有吃那第三个窝头。强烈的疲惫感和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紧紧攥住了他。眼前那堆跳跃的铜钱光芒,竟慢慢模糊成一团晃动的黄影。他用力闭上眼睛,头一垂,竟直接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昏睡了过去。梦里依旧是风雨交加的破屋、王癞子狰狞的棍影和父亲痛苦到扭曲的脸,还有那片潮湿腐叶下明晃晃的“黄金”……他猛地惊醒。
已经是第三日。微曦的晨光比昨日似乎清亮了些,艰难地刺透窗纸上的破洞,斜斜地投在泥地上,形成一道浑浊的光带。
沈默是被一种异常低沉的、压抑不住的呜咽声惊醒的。他睁开酸痛刺辣的眼睛,循着声音,隔着灶房那道已经破得露出草筋的土墙缝隙望去——
周氏正站在门后的阴影处,瘦骨伶仃的影子被昏暗的光拉得很长。她不是无声地流泪了,而是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却克制不住地剧烈耸动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如同受伤老兽般的悲鸣。她并没有看儿子,那双浑浊得几乎失了神的眼睛,直勾勾地、近乎贪婪地穿透门板的缝隙,死死盯视着窗外院子里的空地!
沈默的心猛地一缩,如同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从凳子上弹起,带倒了那条破凳,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烂门板!
清冷潮润的晨风猛地灌了进来,带着草木的微腥。
他看见——
在距离院门几步之遥、靠近荒草蔓生院墙根的那块相对平整的泥地上,父亲沈石!他背对着茅屋,正佝偻着那具只剩一条腿的残破身躯,用一条破布带把他那条唯一的腿和下半截木头假肢紧紧地捆扎在一起!他的动作极其笨拙吃力,枯瘦的手指在湿冷的晨风里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收紧布带。每一次用力,断腿残端被挤压的部位都传来难以想象的剧痛,他整个上半身都因为强忍痛楚而绷紧,脖颈和太阳穴的青筋恐怖地虬结暴起。
他在干什么?
沈默的目光瞬间钉死在父亲面前泥地上的东西上——
一堆麦粒!数量不多,一小布袋撑死也就十来斤的样子。麦子里还混杂着很多干瘪的麦壳、碎草屑,一看就是最次等的陈粮、仓底扫出来的泥糠!但就是这样一堆在寻常人家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破烂,此刻在熹微的晨光下,在父亲沈石那双死死盯着麦粒、眼中燃烧着骇人火焰般的注视下,竟沉重得像是压弯了整个大地!
周氏的呜咽声就是看着他这番惨烈挣扎时爆发的。
一股巨大的酸涩和某种沉甸甸的、炽热滚烫的东西猛地撞上了沈默的咽喉,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喉头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扼住!
父亲沈石似乎终于完成了那地狱般的捆绑,他猛地吸一口气,发出拉破风箱般的嘶声,独腿猛地蹬地,木头假肢敲在湿冷的泥地上,“咚”!他整个残废的身躯向前倾斜着,以一个极其痛苦别扭的姿势,把整个身体几乎都压在了那双用破布带临时加固的“腿”上。他伸出唯一自由的那只粗糙大手,插进冰凉的麦粒里,一把又一把,带着一种近乎凶蛮的决绝力量,将那混杂着泥土草屑的劣质麦粒向旁边的空地奋力扬撒开去!力道太大,灰尘和草屑瞬间弥漫起来,呛得他剧烈地咳嗽。
他在喂鸡?不,沈家唯一能换油盐的那两只老母鸡,早在去年秋天沈石头断腿后不久就换了药钱!他是在模仿!模仿很多年前沈家尚有几只鸡雏时,他拖着健全的腿在院子里撒麦粒喂食的样子!那是一个农人最朴素、最卑微的记忆!更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替儿子……筹集科考资费的方式!
就在此时——
一声极其轻微却不容忽视的轻咳在身后响起。
沈默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李掌柜竟站在了沈家那几乎不能称之为院门的柴扉旁!他今日没穿那件靛青长衫,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袄,身形在晨雾里更显干瘦。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浑浊里透着精光的眼睛却牢牢钉在正在泥地里做着笨拙而惨烈动作的沈石身上,眼神里没有任何鄙夷或同情,反而像在审视一件活古董,记录着一桩沉重到极致的标本。
沈默的心沉到底。昨夜对方派人“送”他们父子回来时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和最后那句“书钱另算”的话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难道是催收书款?可他们昨天才刚刚把野蕈钱给了自己!沈默的神经瞬间绷紧。
就在这时,李掌柜缓缓地移开了目光,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重新落回到破屋门口的沈默脸上。然后,他抬起手——那只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油渍印痕的手——递过来一样东西。
不是什么钱袋账单,而是一册用半旧的靛青粗布包裹着、书角微微卷起的薄书册。
靛青布包裹着的物事沉甸甸的,压在沈默伸出接书的指尖上,带来一种冰冷的触感。他下意识地接过,手指有些僵硬地揭开了那层已然浸染了他手心温度的靛青布——
灰青色的书封略有些磨损,封面正中是三个方正朴拙、笔力内敛的墨字:《千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