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朽木旁

沈默立刻看向四周。离这朵黄金蜜糖不远，枯叶下、朽木旁，隐约还有几抹相似的亮色在湿气中探头探脑。他放下草筐，动作迅捷如狸猫，避开可能有虫蛇的腐木深处，手在湿冷的腐叶腐木间快速而轻柔地翻找、采摘。当最后一片厚实的枯叶被掀开，露出下方一块腐朽成碎末状的空心老树桩时，仿佛打开了黄金的藏宝匣——几簇更加密集饱满、如同小号铜钱叠起的亮黄色菌伞就着湿润的空气，正蓬勃生长着！

一共七朵。最大的一朵菌盖已舒展开如一枚大铜钱，边缘微微上卷，颜色最是浓艳鲜亮。最小的几朵则刚刚拱出松软的腐土，菌柄如牙签般幼细柔嫩。鲜度，完美！

狂喜如同电流瞬间击穿了冰冷的疲惫，又在下一秒被强行压制。沈默飞速扫视四周——还好，荒坟草甸，雨水刚过，人迹罕至，除了风声别无他响。他麻利地将所有鲜菌小心摘下，没有磕碰，小心地放进垫了厚厚一层干净苔藓的草筐底部，最后还用一大把新鲜的蕨叶均匀地覆盖其上，尽量保持住那点微弱的水分和鲜气。筐底那两枚铜钱微微发烫。

他背着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蹒跚和沉重，像一个真正因挨饿而走路不稳的山里孩子。

城东的坊市，青石板街道被雨水冲刷过，蒸腾着湿漉漉的水汽。狭窄的两侧挤满了各色摊贩，刚开市的喧嚣人声、叫卖声混杂着食物、牲畜和雨腥气扑面而来。沈默尽量缩在墙角，避开人流，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挂着吃食招牌的铺子。

粮油铺、杂货担子……都不是他的目标。他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极其微弱的一缕鲜香——没错！

街角拐弯处，一家店铺门脸不大，招牌甚至有些旧，匾额上褪色金漆却写着三个沉稳古拙的大字：望江楼。门前的青石阶被行人踩磨得光滑。隔着半开的木格窗，能看到里面几桌客人正在用朝食。沈默的目光只在招牌上停留一瞬，便转向后门。

后巷逼仄潮湿，堆放着泔水桶和一些杂物，弥漫着油垢和腐烂蔬果皮的气味。一个身穿油腻短褂的帮厨正将一筐洗净的、蔫头耷脑的青菜叶倒进桶里。

机会！

沈默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巷口阴影里冲出两步，脚步踩在污水里发出清晰的“啪嗒”声，身体却像是体力不支般向前一个趔趄！

“哎呦！”他低呼一声，小小的身体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那个刚放下菜筐的短褂帮厨腿上，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对方身体猛晃了一下。

“作死的小兔崽子！眼瞎啊！”帮厨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立刻火冒三丈，脏兮兮的手指眼看就要揪住沈默那件破得几乎兜不住风的单衣领子。

沈默脸上瞬间堆起惊惶痛苦之色，眼睛却迅速扫过地上滚落的筐——苔藓掀开了一角，一小片亮黄色露了出来。

“对……对不起……大叔……”少年哆哆嗦嗦，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带着哭腔，目光却极其迅速地在帮厨油腻的袖口和倒掉的新鲜菜叶上溜了一圈，“饿……饿晕了，站不稳……这就赔您的菜……”他声音更弱了，佝偻着单薄的身子就想缩到墙角。

就在这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吵什么？”一个略显沙哑低沉的嗓音响起。

一个穿着靛青棉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身形有些干瘦，脊背却挺得很直，脸上带着常年劳心劳神的倦色，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形成几道深刻的川字纹。正是望江楼的掌柜李振业。他淡淡扫了一眼那点露出的亮色，眼神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帮厨赶紧堆起笑容：“掌柜的，没事没事，一个野小子不长眼撞翻了菜，这就走这就走……”他说着又要去拉扯沈默。

沈默像受惊的小兽往后一缩，同时身体正好微侧，几乎是用肩膀顶了一下那草筐。覆盖的蕨叶和苔藓再次滑落，露出了底下那些饱满鲜艳的黄色菌伞，暴露在初晨清冷的光线下，黄得耀眼欲滴！

这一次，李掌柜一直没什么情绪的目光陡然一凝！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像两枚小钩子，深深扎进了那些小小的黄金伞盖里。他抬手，动作幅度很小。

“慢着。”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

帮厨的手停在了半空。

李振业的目光终于从菌转向了沈默，如同两盏冷雾弥漫的油灯在他脸上仔细地、慢条斯理地一寸寸晃过。少年身上的补丁和冻疮，脸上那不正常的青白和眼下因高热和饥饿留下的乌青，都看在那双阅人无数、浑浊老练的眼睛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掂量货物价值般的估量。

“山里……娃娃？”掌柜的声音带着点江州口音特有的、仿佛舌根压着石头的沙重感，“也懂这个？什么……价？”

他的问话极其突兀，甚至有些无礼，直切要害。空气陡然紧绷。

沈默的心猛地一坠！不是惊惶，而是瞬间拉响的一级戒备！这是个老辣的商人，眼光毒，经验老到，而且……沈默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微微抽动的鼻子——对！他在闻！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干瘦的鼻翼不受控制地翕动了一下，尽管极其细微！

李振业的视线锐利地扫过那些亮黄色的蕨叶，像是在清点某种隐秘的财富。他微微前倾了一点身体，浑浊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压抑不住的热切光芒。这光芒一闪即逝，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星，被沈默瞬间捕捉到。鲜菌！而且是品质极好、市面罕见的鲜菌！望江楼，这看着有些落魄的老店，可能正为缺少一道能撑场面的稀罕时鲜而发愁！

博弈的规则瞬间清晰。

“晒干的，”少年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没有山里娃的畏缩，那双深黑的眼睛抬起，不闪不避地迎上李振业审视的目光，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十文一斤。”他一边说，一边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掀开了覆盖在最上面的蕨叶和苔藓。底下那些饱满如黄金小伞、沾着清晨露珠的鲜亮菌子彻底暴露在空气中，色泽娇嫩欲滴。

李掌柜的喉结在靛青棉布领口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双阅尽人事的浑浊眼睛瞳孔骤然收缩！沈默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神里掠过的震惊、贪婪和一丝……难以置信！那绝不是对十文钱一斤干菌的震惊！

火候到了！沈默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琴弦陡然绷紧的瞬间清响，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因为极度瘦弱而显得格外刺耳的穿透力：

“新鲜的——三十文一两。”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让开一点空间，正好使得李掌柜的视线越过菌子，能瞥见后门口刚被泔水桶气味掩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