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艰难地刺破浓厚的铅灰色云层,在窗外泼溅下浑浊的亮色,将沈家那间在昨夜风暴中摇摇欲坠的破败茅屋轮廓映照出来,如同大地上的一块丑陋疤痕。空气里,土腥味、潮湿霉烂的草腐味、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仿佛烙进木头缝里的血腥气依旧浓重地沉淀着,混合着后院传来沈石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粗重咳喘,一下下刮着人的肺管子。
王癞子和他那两个同伙早已连滚爬爬跑得没了影,只在门口泥地上留下几道歪扭的脚印和一滩腥臊的水渍。那张墨迹模糊、按着沈石血指印的七贯“驴打滚”借据,此刻被沈默攥在手里,捏得起了皱。少年面无表情,指尖的冻疮因为用力泛起青白。几息之间,纸张在他指间成了一撮带着硝烟味的纸屑——他指关节上纵横交错的细小伤口微微开裂,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破门板勉强支着,缝隙里钻进来的晨风带着透骨的凉意。周氏蜷缩在墙角冰凉的泥地上,额角的伤口用最脏的破布条胡乱包扎了一下,凝固的血迹粘着几根枯草屑。她失神的双眼空洞地望着渗水的草屋顶梁,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无声开合,像是在念叨什么经咒。昨夜沈默陡然爆发的凶悍,此刻在她脸上留下的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深重的、混合着无边恐惧的麻木。她看沈默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披着自己儿子皮囊的、令人惊骇的恶鬼。
“……默郎?”周氏的声音低哑得像砂纸摩擦,透着浓浓的迟疑和恐惧。
沈默动作一滞。他本已蹲下身,正用一块沾湿的破布擦拭掉地上那些混着泥水、米糠汤的混乱污迹,其中还混杂着王癞子那滩腥臊的水渍,气味更加难闻。他背对着周氏,瘦削的肩膀微微绷紧,侧脸在昏昧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冷硬,没有回应,只是手指更加用力地擦拭着肮脏的泥地,仿佛要将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连同身体里那个现代军魂带来的陌生感,一并擦进这片赤贫的土地里。
锅灶冷冰冰地空着,那个被踩翻的破陶罐歪在墙角,罐底粘着一层凝固的黄绿色米糠硬壳,散发着变质后的酸馊气。一粒米都没有。饥饿,像一只冰冷而坚定的手,狠狠攥住沈默的小腹,让本就因高热而酸软的四肢更加沉重。
他扶着泥墙站起身,眩晕感潮水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刺痛。这具破烂身体的老毛病——不知是饿出来的还是累出来的绞痛,针扎般贯穿了他本就不足的能量储备。
不能躺下。躺下去,可能就真没了。沈默咬紧牙关,用力晃晃头,驱散眩晕。他的目光越过低矮破败的、满是雨水渍的土坯院墙,望向远处被水汽模糊的连绵山影。青岗岭的背阴坡,那里人迹罕至,荒坟草甸深处……他强行调动融合记忆里模糊的信息,原主唯一偷偷保留的“据点”。那里,或许,只有那里,可能还有一点能吃的东西没有被雨水冲走或泡烂——一点苦涩的野菜根茎,或雨后冒头的野蕈。
他沉默地走到门后那个湿漉漉的草筐边,这是原主平时割猪草用的,现在猪自然是没了。拿起筐,手指触碰到筐底角落垫着的一小块坚硬冰冷的东西——是两枚带着浓重绿锈、边缘磨得有些圆的洪武通宝。这是原主不知省了多久,偷偷藏下的“巨款”,也是他内心那一点点对读书识字的妄想。如今,成了这绝望困境中仅存的、渺茫的希望火种。
沈默将那两枚冰冷的铜钱用力攥进手心,金属的边缘硌着血肉,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刺激着他麻木的神经。他没有回头看母亲一眼,径直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破门,将自己投进微亮依旧寒冷刺骨的晨色里,身后留下破屋死水般的死寂。
雨水浸泡过的山间土路泥泞黏滑得如同煮过头的高粱米粥,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把脚底的破草鞋生生撕开一条口子。寒气裹挟着湿透的单薄布衣,不断蚕食着少年身体里本就微弱的热量。沈默的嘴唇早就被冷风撕扯得青紫开裂,每一次迈步都带动着关节嘎吱作响。他低矮身体在荆棘丛生的背阴坡艰难穿行,目光却锐利如同鹰隼,一寸寸扫过树根处、岩缝间那些枯叶腐烂层堆叠的湿润角落。
野菜根茎被雨水浸泡得发胀泛黄,不少甚至已经开始腐败。一丛矮小的荠菜被野兔啃得七零八落,只留些残破的老叶。饥饿感再次狠狠攥紧肠胃,发出响亮的呜鸣。不能吃了,现在进肚,很可能立刻倒下,然后彻底消失在这个陌生又该死的世界。
沈默面无表情,继续向上跋涉,踩着湿滑的青苔石,来到一片荒坟稀疏的向阳坡地边缘。突然,他的脚步定住。
在一片巨大的老栎树腐朽倒塌的树根缝隙里,一抹极其隐蔽却鲜艳到扎眼的亮黄色猝然闯入他的视野!
颜色鲜艳如蜜!伞盖不过铜钱大小,边缘整齐圆润,鲜嫩饱满,在幽暗湿腐的背景下,像一朵刚刚从地底深处绽放的迷你黄金灯笼!它的菌杆修长挺直,从潮湿的腐殖质中探出,带着一种蓬勃倔强的生命力。
沈默的心跳骤停了一拍!那不是毒蛇的警告色,而是天赐的蜜糖!大脑里原主模糊的记忆碎片和穿越者浩瀚的知识储备瞬间交汇——他猛地蹲下身,指尖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轻轻拂开覆盖在菌盖边缘的一小片湿冷腐叶。
没错!七日鲜!学名“离褶伞”,一种极为特别的野生食用菌!因为它极其短暂的鲜嫩期和对环境的极端挑剔,鲜少有人能采到新鲜的,市场上几乎只能见晒干的。但在他的记忆深处,华夏特种兵的极限生存手册《山林瘴》里的图谱清清楚楚标示着它的样子和标注:极致鲜美,尤以现采为珍!价值……远超寻常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