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微刚缓和一点的脸色唰的一下又白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虽然没说话,但那双看向陆砚的秋水眸子里,瞬间又盈满了委屈、受伤和浓浓的警惕。
苏挽月。
那个艳名远播的花魁。
她竟然再次对自己的夫君发来了邀请。
自己这无意中招来的夫君,真的有那么好吗?
“好哇!又是那个狐狸精!”
云飞扬也跳了起来:“上次当着我面就敢勾引姐夫,姐,你别难过,我这就去把那破楼子给她砸了,看她还敢不敢打姐夫主意。”
他一副义愤填膺、同仇敌忾的模样。
一直沉默的云仲卿慢悠悠地拿过请柬,仔细看了看,手指在“揽月楼”三个字上点了点。
“芸娘,稍安勿躁。飞扬,坐下!”
云仲卿瞥了一眼快要气炸的妻子和撸袖子的儿子。
转向陆砚,脸上露出一丝属于老吏特有的、带着点世故的精明笑容:
“贤婿啊,这苏挽月的名声,老夫在衙门当值也有所耳闻。”
“此女虽身处风尘,却以清高才情自诩,结交的多是文人雅士。她此番相邀,或许……真的只为谈诗论文?”
“云仲卿,你是不是也皮痒痒了?”柳芸娘不敢置信地瞪着丈夫。
“夫人且莫急,先听我说完。”云仲卿摆摆手,继续对陆砚道:“贤婿,你如今声名鹊起,又有新酒要推出。”
“这揽月楼是什么地方?那是江州城消息最灵通、人脉最驳杂的销金窟!”
“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三教九流,都喜欢往那儿钻。苏挽月作为头牌,她的座上宾,可都不是等闲之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循循善诱:
“你想想,若是能在她那里,让你的新酒露个脸,借她之口传扬出去……”
“这效果,可比咱们自己吆喝强上百倍!这等于打通了一条直通江州顶尖消费圈子的捷径啊!”
“为了咱们家的生意,为了那鉴酒大会能更成功,这趟浑水,或许值得一淌?”
陆砚听着岳父的分析,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青楼的确是古代顶级社交平台和奢侈品展示窗口!
苏挽月这个顶级KOL的背书,价值千金!
他立刻看向柳芸娘和云知微:“爹说得有理,这确实是个推广新酒的好机会,我保证,只谈正事,绝不涉足风月。而且……”
他心念电转,看向云知微,语气无比诚恳:“微微,你若是不放心,不如……你跟我一起去?”
“我?”云知微一愣,随即面纱下的脸颊飞起红霞。女子去青楼?这……成何体统?
“对!你跟我一起去!”
陆砚越想越觉得妙:“苏挽月既然自诩清高,邀请的又是品茗谈诗,带女眷同往,更显得咱们坦荡!”
“有你在身边,正好断了那些不必要的念想,我也能安心谈生意。爹,娘,你们看这样可好?”
云仲卿捻着不存在的胡须,点头微笑:“嗯,此计甚妙!既全了礼数,又堵了悠悠众口,还能让微微安心。贤婿考虑周全。”
柳芸娘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再看看一脸坦然的陆砚,虽然心里还是觉得别扭,但也找不到更好的反对理由。
她重重哼了一声:“哼!去可以!但微微必须跟紧你!还有,半个时辰之内必须回来!多待一刻都不行!”
“要是让老娘知道你敢看那些狐媚子一眼……哼!仔细你的皮!”
她扬了扬手里的药杵。
“娘放心,有微微在,我保证目不斜视。谁还能有我家微微这般令人赏心悦目。”陆砚立刻指天发誓。
次日午后。
陆砚带着刻意精心装扮的云知微,云知微戴着面纱,在赵虎和钱豹的护卫下,来到了揽月楼。
请柬都没有拿出来,就立刻被恭敬地引至三楼一间极为雅致的临河茶室。
室内焚着清雅的檀香,布置得清幽脱俗,毫无艳俗之气。
苏挽月早已等候在此。
她今日只着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略施粉黛,乌发松松绾起,斜插一支白玉簪,越发显得气质清冷如月。
然而,当她看到陆砚身后亦步亦趋、低眉顺目的云知微时,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邀请陆砚,固然有对其才华的好奇。
但更重要的,是想近距离观察这个突然在江州城搅动风云的云家赘婿。
他身上有太多谜团:死而复生、才华横溢、医术通神……还得了周老太爷的青眼……
“陆公子大驾光临,挽月有失远迎。”苏挽月微微一笑,起身盈盈一礼,声音如珠玉落盘,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云知微。
陆砚拱手还礼:“苏姑娘客气了。承蒙姑娘相邀,陆某荣幸之至。”
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苏挽月果然只谈诗词歌赋,从《清平调》的意境谈到昨日陆砚在周府所作的那首小诗,又谈到当今江州文坛的趣事,言辞文雅,见解不俗。
云知微安静地站在陆砚身后,面纱后的耳朵竖得高高的,仔细分辨着苏挽月话语中是否有一丝一毫的轻佻或暧昧。
陆砚也打起精神应对,引经据典,谈笑风生,既不失礼,也保持着距离,分寸拿捏得极好。
茶过两巡,气氛看似融洽。
陆砚觉得时机成熟,便话锋一转:“苏姑娘才情高绝,陆某佩服。实不相瞒,陆某此次赴约,除了向姑娘请教诗文,还有一事相商。”
“哦?陆公子请讲。”苏挽月放下茶盏,做出倾听状。
“陆某家中新近琢磨出一种酒水,与市面所售截然不同。”
陆砚示意钱豹将带来的一小坛40度“特酿”放在桌上:
“此酒醇厚甘冽,回味悠长。陆某斗胆,想请姑娘品鉴一二。”
“若姑娘觉得尚可入口,不知……能否在姑娘这揽月楼中,代为引荐一二?让贵楼的贵客们,也尝尝这新酒的滋味?”
“当然,价格方面,定让贵楼满意。”
苏挽月眸光微闪,她自己已知晓陆砚去周府所为何事,只是不知道这酒究竟有多好。
她不动声色地让侍女取来酒具,亲自斟了一小杯。
酒香溢出,她眼中也掠过一丝讶色,浅尝一口,点头赞道:“果然是好酒!清冽醇厚,远胜寻常水酒。”
苏挽月静静地看了陆砚几秒,不知她在想什么。
最终,她展颜一笑,那笑容仿佛冰雪初融,带着点真实的欣赏:“好,这个合作,挽月应下了。此酒确实别具一格,我会向合适的客人推荐。”
“多谢苏姑娘!”陆砚大喜,拱手道谢。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
又闲谈了几句,陆砚看时间差不多,便带着云知微起身告辞。
苏挽月亲自送至茶室门口。
看着陆砚和云知微离去的背影,苏挽月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回到室内,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楼下波光粼粼的河水。
许久。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边缘刻着模糊的潜蛟纹路的白色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身,眼神变得悠远而哀伤,一层朦胧的水雾渐渐氤氲了那双清冷的眸子。
回家的路上,车厢里气氛有些沉默。
云知微摘下了面纱,小脸绷着,闷闷不乐。
“怎么了微微?事情不是谈成了吗?”陆砚明知故问,凑过去想拉她的手。
云知微把手一缩,别开脸:“陆公子与苏姑娘相谈甚欢,才子佳人,琴瑟和鸣,自然是好得很。”
陆砚心里咯噔一下:“哎呀我的好微微,天地良心!我跟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生意,你是亲眼看着的呀,我连她递过来的茶点都没敢多吃一口。”
陆砚叫起撞天屈。
“是吗?我看苏姑娘看你的眼神,可不止是谈生意的眼神。”云知微语气酸溜溜的。
陆砚头大如斗:“微微,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那苏挽月再美,在我眼里也比不上你一根头发丝。”
云知微不为所动,小嘴微嘟:“哼,花言巧语。今日你为了那劳什子生意,带我去那种地方……我不管,你得受罚。”
“好好好,我认罚。娘子说怎么罚就怎么罚!”陆砚立刻投降,态度无比端正。
云知微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转:“罚你……接下来三日,不许靠近我三尺之内!”
陆砚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