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在任何正统的修炼典籍中,都被标注为“绝路”或是“歧途”。
它狭窄,曲折,充满了未知的淤塞和障碍。
几乎是在踏入的瞬间,一股阴冷、滞涩的感觉便从那条经脉中反馈回来。
不同于上官燕剑气那种锋锐的冰冷,这是一种发自骨髓深处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寒意。
段正淳的身体本能地开始抗拒。
肌肉下意识地收缩,气血也想绕开这片不祥之地。
他强行压下这种本能,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对那缕真气的引导上。
现在就像一个拆弹专家,手中牵引的,是足以将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的引线。
更要命的是,他对面坐着的是上官燕。
隔着一层薄薄的掌心皮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玉手之下所蕴藏的恐怖力量。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将自己的性命,完全交托给了这座冰山。
只要她心念一动,那股力量就能瞬间贯穿自己的手臂,摧毁自己的心脏,将自己化为焦炭。
前世,他总是掌控全局的一方,用精心编织的语言和恰到好处的温柔,让一个个猎物心甘情愿地走进自己的陷阱。
而现在,他成了那个躺在砧板上,唯一的依仗,就是赌对方暂时还不想动刀。
海王生涯,真是白混了。段正淳在心底自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缕真气在他的引导下,艰难地在阴脉中跋涉。
每前进一寸,都像是推着一块巨石上山,耗费着他巨大的心神。
而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也开始慢慢地侵蚀他的意识,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那缕真气即将失控暴走的时候,一股清冽、锋锐的气息,忽然从对面掌心传来。
这股气息并不强大,甚至可以说很微弱,但它精准得就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
它没有进入段正淳的身体,只是轻轻地“点”在了他那条阴脉之外的某个节点上。
嗡——
一声轻微的震鸣。
段正淳只觉得那条原本滞涩无比的阴脉,仿佛被一股外力轻轻敲打了一下,淤积在其中的阻塞物,竟然松动了一丝。
他那缕即将溃散的真气,抓住这个机会,猛地向前一窜,冲过了一个小小的关隘。
成了!
段正淳精神一振,立刻明白过来。上官燕在用她的方式,帮他“开路”。
她没有粗暴地用自己的真气灌入,而是用一种类似于“隔山打牛”的精妙手法,从外部震松他经脉中的阻碍。
这种控制力,简直匪夷所思。
他心中大定,不再迟疑,全力催动那缕真气,跟随着上官燕“敲打”的节奏,一路向前。
一个引导,一个跟随。一个在外敲打,一个在内冲击。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缕真气走完第一个小周天,重新回到丹田时,它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
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属性的、懒洋洋的状态。
它变得极其阴沉,凝练,仿佛一滴从九幽之下捞起的玄冥重水,静静地悬浮在丹田之中。
这,就是《月蚀心经》的第一缕至阴之气。
虽然只有发丝般细小的一缕,但它的出现,让段正淳整个丹田的气息都为之一变。
如果说之前的丹田是一间空旷的屋子,那么现在,这间屋子的中央,就多了一块万年寒冰。
段正淳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
对面的上官燕,也同时睁开了眼。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一丝细密的香汗,显然刚才那番精妙的操作,对她的心神消耗极大。
但她看着段正淳,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狂喜。
就在刚才,段正淳体内那一缕至阴之气成型的瞬间,自己体内那个盘踞了三年的“阳炎气旋”,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颤动。
那不是被挑衅的暴动,而是一种渴望。
就像一个孤独的暴君,在自己的领地里咆哮了三年,终于感知到了另一个能与自己匹敌,属性却截然相反的王者的气息。
他提出的理论,竟然是真的!
这条路,真的能走通!
“感觉如何?”
段正淳的声音有些沙哑,心神的消耗让他疲惫不堪,但他的紫瞳里,却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上官燕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说之前,她看他,是看一件工具,一个标本,一个有趣的玩物。
那么现在,她看他,是在看一个真正的合作者。
她缓缓站起身,一言不发,转身便向外走去。
就在她走到门口,手即将触碰到门扉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依旧清冷,却不再那么毫无温度的声音说道:
“从明天起,你的用度,再加一倍。宗门宝库里的‘玄阴草’和‘寒月石’,每日给你送一份过来。”
说完,她推门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段正淳坐在原地,感受着体内那一缕冰凉却充满力量的至阴之气,又回味着上官燕临走前那句话,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座冰山,终于被他凿开了一条缝。
虽然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缝隙,但透过这条缝,他看到了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希望。
第二天清晨,当清霜带着两个侍女,端着比昨天丰盛一倍不止的早餐走进静心阁时,她的表情是僵硬的。
早餐里,赫然多了一株通体漆黑,散发着丝丝寒气的小草,和一块婴儿拳头大小,在晨光下泛着月白色光晕的石头。
玄阴草,寒月石。
这都是宗门宝库里有价无市的宝贝,通常只有长老们在修炼到了关键时刻,才能申请到一两份。
而现在,楼主竟然像不要钱一样,每天都给这个男人送来一份?
她将东西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段公子,请用吧。”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连称呼,都从昨天的“你”,变成了不情不愿的“段公子”。
段正淳像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怨气,拿起一块点心,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清霜姑娘,有劳了。对了,昨夜楼主过来,说我这静心阁太过冷清,想在院子里移栽几株‘冰心竹’过来,点缀一下。”
“这事,就有劳你安排了。”
冰心竹?
清霜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可是楼主自己寝宫前才种了几株的宝贝,据说能静心凝神,辅助修炼。
这个男人,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提这种要求?
“楼主,何时说过这话?”清霜的声音都在发颤。
“就昨晚啊。”段正淳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我们聊得挺投机的,楼主说我为她解决了大难题,要好好赏我。我说我这人淡泊名利,不求金银,就喜欢些花花草草。”
“楼主一听,就说要把她的冰心竹送我几株。”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清霜的表情。那张冷傲的脸,此刻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精彩纷呈。
“你……你胡说!”清霜终于忍不住了。
“我有没有胡说,你去问楼主不就知道了?”
段正淳摊了摊手,露出一副“我很为难,但这是事实”的表情,
“不过我劝你最好别去。楼主昨夜耗神过度,今天估计心情不太好。你为这点小事去烦她,万一她觉得你办事不力,连我都伺候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威胁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清霜死死地咬着嘴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当然不敢去问。
如果段正淳说的是假的,她去问,是质疑楼主的决定。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她去问,是说明她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无论真假,她去问,就是错。
这个男人,好恶毒的心思!
最终,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知道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静心阁。
她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忍不住拔剑,将那张可恶的笑脸劈成两半。
看着清霜狼狈离去的背影,段正淳脸上的无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当然是胡扯的。
但他知道,上官燕现在绝对不会因为几株竹子来戳穿他。
因为他现在,是她唯一的希望,价值连城。
海王守则第五条:当你的核心价值足够高时,你就可以开始适当地索取附加价值,测试对方的底线。
这既是福利,也是一种变相的地位宣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