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霜的冷哼声在空旷的静心阁里显得格外清晰,试图刺破段正淳营造出的高深氛围。
段正淳恍若未闻。他不是没见过这种人。
在前世,这种人通常被称为“老板的死忠粉”或者“部门老油条”,对任何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或改变现有格局的“空降兵”,都抱持着天然的、刻骨的敌意。
跟她争辩,只会让她觉得你急了,心虚了。
无视,才是最好的武器。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几页兽皮上。
蝌蚪文他一个不识,但图画是世界的通用语言。
尤其是这种精确到每一根细微经脉走向的图谱,在他眼中,与其说是功法,不如说是一份极度精密、甚至有些疯狂的人体改造蓝图。
这些经脉图,就像一张张复杂的电路板。
正常的功法,是让电流(真气)在主干道上平稳运行。
而这《月蚀心经》,却是引导电流走那些废弃的、甚至需要重新焊接的旁路、窄路。
它追求的不是稳定,而是一种极致的、剑走偏锋的效率。
“看懂了?”
清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足足一个时辰,眼看着这个男人时而皱眉,时而舒展,时而用手指在空中比比划划,状若疯魔。
在她看来,这纯粹是装模作样。
段正淳终于抬起头,目光从兽皮上移开,落在了清霜的脸上。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清霜姑娘,你们月影楼的剑法,是求快,还是求稳?”
清霜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下意识地答道:“我月影楼剑法,以清冷、迅疾、精准著称,如月下流光,自然是求快。”
“那当你一剑刺出,速度快到极致时,你的手腕,是紧绷的,还是放松的?”段正淳又问。
“自然是在出剑的瞬间紧绷,以求力量贯通,但在运剑的过程中,需保持相对的灵活松弛,否则剑路僵硬,破绽百出。”
清霜几乎是本能地回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被这个男人带进了节奏。
“这不就结了?”
他指了指兽皮上的图谱,
“这《月蚀心经》也是一个道理。它走的经脉,看似凶险,实则是在积蓄一股势。”
“当这股‘势’积蓄到顶点,再沿着一条意想不到的路径爆发出来时,其威力,自然远非寻常功法可比。”
“它追求的,就是极致的爆发。”
他顿了顿,看着清霜那张将信将疑的脸,继续道:
“只不过,创造这功法的人,是个疯子,也是个天才。”
“他只画出了如何积势,却没画出如何放势。所以,这只是一部残卷。”
“强行修炼,真气只会越积越多,最终将修炼者自己撑爆。”
这番话,他完全是根据前世物理学中关于势能和动能转换的理论,结合图谱的走向胡诌出来的。
听起来玄之又玄,却恰好戳中了月影楼无人能练成此功的痛点。
清霜虽然不通功法原理,但“只进不出,最终撑爆”这个结果,却与历代祖师留下的警示一模一样。
这个男人,难道真的看懂了什么?
“妖言惑众。”
她嘴上依旧强硬,但语气里的底气,已经明显不足。
段正淳不再理她,只是将兽皮重新收好,放回檀木盒中,然后施施然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破解第一重地户锁后,他的身体虽然依旧清瘦,但骨子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虚弱感,已经被一种温润的力量感所取代。
“清霜姑娘,劳烦通报楼主一声。”
他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说道,
“就说,我对这《月蚀心经》有了一点浅薄的见解,或许可以和楼主一同参详参详。”
“今晚子时,就在这静心阁,请她过来。”
“你……”
这个男人竟然敢用这种吩咐的口吻跟自己说话?还敢让楼主深夜来见他?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
“或者,你也可以告诉楼主,我什么都没看懂,让她另请高明。”
段正淳转过身,微笑着看着她,
“选择权在你。不过,我猜,楼主的伤,应该等不了太久吧?”
清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她死死地瞪着段正淳,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几个窟窿。
但最终,她还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看着她那仿佛要去奔丧的背影,段正淳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海王守则第四条:永远不要和执行层纠缠,直接搞定决策层。当你能为决策层提供她无法拒绝的价值时,所有的执行层,都将为你让路。
夜,深沉如墨。
静心阁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段正淳盘膝坐在蒲团上,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那两个哑巴侍女早已被他遣退,整个阁楼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子时将至,门被无声地推开。
上官燕换了一身寻常的月白长裙,走了进来。
看来,自己的判断是对的,她的伤,确实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
“你说,你有见解了?”上官燕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问道。
“与其说是见解,不如说是一个不成熟的猜想。”段正淳睁开眼,拍了拍自己身前的蒲团,
“楼主,请坐。”
上官燕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依言坐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与一个男人如此近距离地平等对坐。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茶几,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药香和一种奇异体香的干净气息。
“我的猜想很简单。
”段正淳没有卖关子,直奔主题,“这功法,一个人练,是死路一条。但如果,两个人练呢?”
“两个人?”
“对。”段正淳的目光灼灼,
“一个,作为‘容器’,修炼这至阴之气,但只修不行,只积不放。”
“另一个,作为‘引导者’,用自身真气,从外部强行引导这股积蓄的至阴之气,按照特定的路线,去冲击你体内的‘阳炎气旋’。”
“我,就是那个容器。而你,就是那个引导者。”
“用我的身体做战场,用你的意志做将军。我们不求修炼这功法,只求借用它的‘势’,来打一场以毒攻毒的战争。”
这个想法,比昨夜在浴池中提出的构想,更加疯狂,也更加具体。
它将两人彻底捆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上官燕盯着段正淳,仿佛要将他看穿。
“风险太大。”
“富贵险中求,武道亦然。”段正淳的语气平静而有力,
“楼主若想安安稳稳地压制伤势,了此残生,大可当我没说。但若想破而后立,冲击那无上先天,这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上官燕身为武者的骄傲。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段正淳都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她才缓缓开口:
“如何做?”
“很简单。你我掌心相对。我按照《月蚀心经》的法门,尝试凝聚第一缕至阴之气。”
“而你,则需要分出一缕心神,密切感知我体内的气机变化。一旦那缕阴气有失控的迹象,你便立刻用你的剑气,将它强行震散。”
“这就像学走路。”段正淳想了个通俗的比喻,
“我负责迈步,你负责在我快要摔倒的时候,扶我一把。”
上官燕从未想过,自己堂堂月影楼楼主,有朝一日,会和一个男人,进行如此诡异的双修。
但她别无选择。
“好。”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是一只完美无瑕的手,手指纤长,肌肤如玉,却蕴含着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
段正淳也伸出了自己的手,与她的掌心,轻轻贴合。
触手一片冰凉。
但在这冰凉之下,段正淳却感觉到了一股火山般炙热狂暴的力量,那是属于上官燕的至阳剑气。
两人闭上了眼。
段正淳按照脑海中那副改造蓝图的指引,开始尝试调动体内那股因为破解地户锁而新生的能量。
这股能量,在他丹田中懒洋洋地盘踞着,无属性,也无形态。
在他的意志引导下,一丝微弱的能量,开始缓缓离开丹田,像一条胆怯的小蛇,踏上了一条从未有过的旅程——那条属于《月蚀心经》的,阴晦而曲折的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