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燕没有再言语。
她那并拢的剑指,指尖上那缕细如发丝的青白色锋芒,开始发出一种极其细微,却又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嗡鸣。
那是真气被压缩到极致的证明。
一旁的清霜,不信段正淳的鬼话,但她相信楼主的判断。
可理智上,她又觉得这一切太过荒谬。
用楼主至阳至刚的剑气,去冲击一个男子体内本就脆弱不堪的脊椎大龙?
这不是救人,这是杀人!而且是最残忍的虐杀!
下一瞬,上官燕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风起云涌的异象。
她的手指只是轻轻一点,仿佛情人间的触碰,那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便悄无声息地,刺入了段正淳所说的那个“地户锁”的顶点。
“唔!”
段正淳的身体猛地一弓,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
剧痛。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剧痛。
如果说之前在囚车里,脊椎的痛是烧红的烙铁,那么此刻,就是一根被液氮冷却过的钢针,精准地刺入了他最敏感的神经中枢,然后瞬间引爆。
那不是单纯的痛,而是一种解构的酷刑。
自己的尾椎骨,那个被他命名为“地户锁”的地方,在那一缕剑气的冲击下,正在发生着匪夷所思的变化。
剑气并非暴力摧毁,而是像一把精巧到极致的手术刀,带着高频的震荡,切入了他理论中的那个“榫卯结构”的核心。
那块被称为“锁阳骨”的奇异骨骼,在震荡下,与周围的骨骼和经脉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剥离。
连接它们的,是一种类似能量胶质的东西,那是天道法则的具现化。
上官燕的剑气,正在疯狂地消磨着这种“胶质”。
段正淳的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是自己心脏狂暴的擂鼓声。
他的意识在剧痛的海洋中沉浮,随时都可能被彻底淹没。
前世作为海王的种种记忆,那些灯红酒绿,那些虚与委蛇,那些自以为是的掌控,在这一刻都变得像笑话一样苍白无力。
“撑住……”他在心底对自己嘶吼。
这不是普通的疼痛,这是新生前的蜕皮。
他不能昏过去,一旦昏过去,意志力溃散,身体的本能防御机制会抵抗剑气的入侵,到那时,就是真正的骨毁人亡。
开始动用前世所学的一切知识来对抗这股足以毁灭心智的痛苦。
想象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
疼痛不是感觉,而是一连串的生物电信号。
强迫自己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去分析这些信号的来源、强度、频率。
“尾椎神经丛受到超限度刺激……信号上传至大脑皮层……多巴胺和内啡肽分泌严重不足……身体进入休克前兆……”
他的思维变得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分裂。
一部分的他在承受地狱,另一部分的“他”,却在冷静地做着数据分析。
这种诡异的状态,反而让他找到了一丝缝隙,一丝在痛苦风暴中得以喘息的缝隙。
站在他身后的上官燕,眉头紧锁。
以她的修为,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那缕剑气在段正淳体内的状况。
那道“地户锁”的坚固程度,远超她的想象。她的剑气如同钻头,正在疯狂钻探一块坚硬无比的合金,进展极其缓慢。
更让她心惊的是段正淳的反应。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肌肉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但他竟然没有发出一声惨叫,甚至连闷哼都强行压制住了。
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仿佛在用全身的骨骼,对抗着那股足以让金石粉碎的力量。
这是何等恐怖的意志力?
一个被鉴定为废物的男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炉鼎,怎么可能拥有这般心性?
清霜在一旁已经看得脸色发白。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段正淳咬破了嘴唇,血液从嘴角渗出的味道。
原以为会看到一场闹剧,或者一场虐杀,但她现在看到的,是一个凡人,在用血肉之躯,硬撼天道枷锁的悲壮。
心中的鄙夷和不屑,不知不觉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所取代。
段正淳的意识已经模糊到了极点,他几乎要放弃了。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忽然闪过前世的记忆。那五把柴刀,那五个女人狰狞的面孔。
不!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还没回去找寻原因!
我段正淳,上辈子玩弄情场,这辈子沦为玩物,这笔账还没算,怎么能就这么认栽!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甘与愤怒,化作了最原始的燃料,轰然点燃了他即将熄灭的意志之火。
“破!!!”
他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也就在这一刻,上官燕的那缕剑气,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份力量,精准地刺穿了“地户锁”结构最核心的那个点。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幻听般的碎裂声,从段正淳的脊椎末端响起。
紧接着,连锁反应发生了。
那个被击破的核心点,像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
整块“锁阳骨”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然后轰然解体,化作最精纯的、无属性的能量,如决堤的洪水,倒灌进他早已干涸的丹田和经脉之中。
轰!
一股暖流,不,是一股热浪,从尾椎处炸开,沿着脊椎大龙疯狂向上逆冲,瞬间席卷全身。
那些被堵塞的经脉,在这股霸道能量的冲刷下,摧枯拉朽般被一一贯通。他那原本如同死水一潭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岩浆。
“啊——”
段正淳终于再也忍不住,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这啸声,初时还带着压抑的痛苦,但转瞬之间,就化作了酣畅淋漓的释放。
他的满头雪白长发无风自动,猎猎飞扬。
身上的月白武士服被体内鼓荡的气流撑起,整个人凭空拔高了几分。
皮肤之下,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那是皮肉筋骨在被这股新生能量淬炼的迹象。
锻体境一重,雷音初响!
成了!
段正淳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张开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传遍四肢百骸。
这,就是力量的感觉吗?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依然白皙修长,但皮肤之下,似乎蕴藏着一股爆炸性的力量。
甚至产生一种错觉,只要自己愿意,一拳就能打碎脚下的青色巨岩。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两个同样处于震惊中的女人。
上官燕收回了手指,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刚才那一击,对她真气的消耗和心神的控制,都极为巨大。
她看着眼前的段正淳,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他的白发依旧,紫瞳依旧。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他是一件精美易碎的琉璃艺术品,美丽,却毫无生命力。
那么现在,他就是一柄藏于华美刀鞘中的妖刀。那份美丽之下,是能噬人魂魄的锋芒。
“我成功了。”
段正淳开口,声音不再沙哑虚弱,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清朗而有力。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有些邪气的笑容,紫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上官燕那张冰山般的脸。
“上官楼主,我们的交易,现在才算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