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驶得异常平稳,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几乎听不见一丝颠簸。
车厢内,段正淳靠在铺着白狐皮的软垫上,身体的虚弱感如潮水般一阵阵涌来。
拍卖场上那番心神俱疲的豪赌,耗尽了他穿越而来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他闭着眼,看似在休息,实则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感知上。
车内除了他,还有三个人。
那两个自始至终神情冷漠的月白劲装女子,一左一右,如同两尊没有感情的雕像,端坐着,连呼吸都若有若无。
她们是监视者,也是卫士。
而他对面,隔着一张矮几,便是上官燕。
她没有看他,只是垂眸擦拭着一柄连鞘的长剑。
那剑鞘古朴,呈青碧色,不知是何种玉石所制,在昏暗的车厢内泛着温润的光。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一寸一寸,仿佛那不是一柄剑,而是一件需要倾注全部心神的艺术品。
段正淳能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机始终锁定着自己。
那气机如月光下的冰棱,锋利,且带着彻骨的寒意。
只要他有任何异动,恐怕下一瞬,那柄还在鞘中的长剑便会洞穿他的喉咙。
他这位新主人,确实是个狠角色。
海王的第一课,是辨别猎物的属性。
有的人是兔子,需要温柔和耐心;有的人是野马,需要征服和骑乘。
而上官燕,她是一座冰山。你看不见水面下的部分有多庞大,也无法预料她何时会崩塌,何时会漂移。
对付冰山,寻常的热情只会让自己粉身碎骨。你只能比她更冷,更有耐心,等待她自己露出缝隙。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楼主,到了。”车外传来恭敬的声音。
其中一名侍女先行下车,挑开了车帘。段正淳被另一名侍女请下了车。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汉白玉牌坊,高逾十丈,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篆字——月影楼。
牌坊之后,是依山而建的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整座山门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之中,月光洒下,仿佛给这片建筑披上了一层银纱,美轮美奂,却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高。
山道上,随处可见巡逻的月影楼弟子。
她们一色月白劲装,身背长剑,神情肃穆,行走间悄无声息,井然有序。
看到上官燕,她们会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目光却绝不会在段正淳身上多停留一分。
在这里,男人似乎是一种不存在,或者说,不应该存在的生物。
段正淳被带着穿过几重庭院,最终停在一座名为“静心阁”的独立小楼前。
上官燕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正眼看向他。
这是她拍下他之后,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审视他。
目光不再像拍卖场上那般隔着纱帘,而是如实质的剑锋,从他的白发,到他的紫瞳,再到他的身形骨架,一寸寸地刮过。
“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不带任何情绪。
“段正淳。”他回答。身体的虚弱让他声音有些沙哑,却也平添了几分脆弱感。
“把手伸出来。”
段正淳依言伸出右手。他的手腕上还留着玄铁锁链磨出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
上官燕伸出两根手指,如玉雕般晶莹剔透,搭在了他的脉门上。
一股冰冷的真气瞬间探入他的体内,像一条灵活的冰蛇,沿着他的经脉飞速游走。
段正淳闷哼一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那股寒意甚至要侵入骨髓。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没有叫出声。
片刻后,上官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经脉拥堵,气血双亏。丹田空空如也,废物一个。”
她下了结论,语气里没有鄙夷,只有陈述事实的平淡。
段正淳心中苦笑,前世他要是被人当面这么说,早就一百种法子让对方下不来台了。
今生,却只能受着。
“不过,”上官燕话锋一转,手指沿着他的手腕上移,最终停在了他的脊椎处,隔着薄薄的衣衫,轻轻一点,
“这里,倒是有趣。”
那一点,正落在段正淳脊椎的某一处关节上。刹那间,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比之前那股寒意要猛烈百倍。
他浑身一颤,几乎要跪倒在地。
“《男德律》颁行八百年,天凰血脉下的男子,出生便会被种下‘九阳锁’。”
“锁住脊柱九处大穴,断绝修炼之基,永为附庸。你的这道锁,似乎比寻常男子的更为坚固,也更为完整。”
上官燕收回手,目光中终于有了一丝异样的神采,那是一种研究者看到罕见标本时的眼神。
“原来如此。难怪能生出这等白发紫瞳的异象。天生媚骨,天妒之体……所谓的天妒,原来是这个意思。”
“天道锁死了你的一切可能,却又给了你一副最顶级的皮囊。真是讽刺。”
她的话,解开了段正淳心中一部分的疑惑,也让他坠入了更深的冰窟。
九阳锁,这便是这个世界对男性的根本性压制。
他这具身体,就是一个被上了九重枷锁的绝品宝箱,看得见,打不开。
“楼主,”一旁的侍女上前一步,
“如何处置?”
上官燕的目光重新落回段正淳的脸上,那张因为剧痛而更显苍白,却也因此更具破碎美感的脸。
“洗干净,送到‘月华池’。我稍后过去。”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白色的裙摆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孤高的弧线,再没有回头。
段正淳被两个侍女架着,几乎是拖进了静心阁。
阁内陈设雅致,却空无一人。
很快,他被带入一间满是水汽的浴室。巨大的浴池由整块的暖玉砌成,池中水波荡漾,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自己脱,还是我们帮你?”其中一个侍女冷冷地开口。
“我自己来。”
虎落平阳被犬欺,但基本的尊严,他还是要的。
费力地解开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囚衣,露出那具伤痕累累却依然匀称优美的身体。
走进温热的池水中,一股暖意从四肢百骸传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他闭上眼,靠在玉石池壁上,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上官燕的目的已经很明确了。
她看中的,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这具被天妒的炉鼎之体。
她三年前冲击先天境失败,经脉受损,恐怕是想用他这特殊的体质来疗伤,甚至是作为突破的媒介。
《月蚀心经》……月蚀……至阴之体……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中形成。上官燕是至阳剑体,修炼不了至阴的《月蚀心经》。
但如果,她让身为炉鼎的他来修炼呢?
以他的身体为鼎,炼出至阴之气,再供她采补吸收,用以调和她体内因突破失败而狂乱的至阳剑气。
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想,也是最恶毒的利用。
他将彻底沦为一个人形丹药,修炼的过程恐怕痛苦无比,而最终的结果,也逃不过被吸干榨净的命运。
不行。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男人,他骨子里是那个信奉人定胜天的现代灵魂。
九阳锁是吗?既然是锁,那就一定有钥匙。
前世的人体工程学、生物力学知识,瞬间在他脑海中浮现。任何结构,都有其薄弱点。
他必须自救。
而自救的第一步,就是向上官燕证明,一个有思想、会反抗、甚至能带来意外之喜的活物,远比一个逆来顺受的死物,更有价值。
他要在这座冰山上,凿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被推开了。
上官燕换了一身宽松的素白寝衣,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少了些许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月下的柔和。
她赤着足,踩在微湿的地面上,一步步向浴池走来,神情依然淡漠。
走到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使用的工具。
“准备好了吗?”
段正淳睁开眼,紫色的瞳孔在水汽的氤氲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浴室里。
“上官楼主,你知道吗?一件工具,如果有了自己的思想,它的价值,或许会超出你的想象。”
上官燕的脚步,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