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赵立伟狠狠把手机砸在副驾驶座上,烟卷烫到手指才猛地回神,烦躁地甩了甩手。
“操蛋!这叫什么事?”他低声咒骂。
原以为陈邢甲被打了,专案组又解散了,这群人该灰溜溜滚回海峡市了。
他甚至都想好晚上要在青龙湾摆几桌,庆祝一下——只要熬过这阵风头,赌场照开,生意照做,安平还是他赵家的天下。
可现在呢?高岚成了纪委书记,陈邢甲当了副书记,还把专案组的人塞进了信访办、监督室……
这哪是来任职的,分明是来抄家的!
孟耀和徐涛那两个人权利架空,怕是不中用了。
什么周世昌的批示?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八成是早就串通好的——解散专案组是幌子,安插自己人才是真!
赵立伟猛地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
他望着纪委办公楼的方向,眼里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信访办有他们的人老李盯着,举报信怕是藏不住了,监督室来个懂账的林嵩,酒店、赌场那些见不得光的流水该怎么处理……
“高岚,陈邢甲……”他咬牙念着这两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响,“真当我赵立伟是软柿子?”
雨越下越大,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钻进车里,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赵正龙的电话,语气冷冽:“安平县最近要变天了,管好你的人,都给我安分点!”
顿了顿,他声音里又淬着狠劲:“等我摸清他们的真正底细,有他们哭的时候。”
……
傍晚的安平酒店包间里,县委副书记李超群组织了一场接风酒。
李超群端着酒杯站起来,圆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情:“高书记,陈书记,咱们县纪委盼来两位年轻有为的领导,这杯接风酒,我先干为敬!”
高岚以茶代酒,陈邢甲则跟着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包间里坐了十三个人,孟耀和徐涛挨着李超群坐,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主场姿态。
办公室金主任坐在角落,手里的茶壶没停过,眼神却在几人之间来回瞟。
老干部监督室的张主任坐在最末位,面前的酒杯还没动过。
“高书记、陈主任年轻有为啊,”孟耀紧跟着举杯,话里却有话,“以后咱们纪委的工作,还得多向您请教,不过……”
“话说回来,安平县的情况特殊,很多事得按老规矩来——就像赵书记常说的,稳字当头嘛,你们说,是不是啊?”
陈邢甲脸上挂着笑,知道他们就没安好屁。
他手里的筷子夹了口菜:“孟主任说得是,稳确实重要。但我觉得啊,有些‘规矩’要是不合时宜了,也该改改——比如举报信压着不办,算不算稳?”
孟耀的笑容僵了一下,刚要反驳,李超群赶紧打圆场:“哎呀,都是为了工作,不说这些。陈书记,来来,干了这一杯,以后党风政风这块,就看你们的了。”
“李书记抬举了,这纪委的工作还得靠大家,也得倚仗县里领导多多支持了。”陈刑甲举着酒杯说道。
“好说,好说,哈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间里的气氛看似热络,底下却暗流涌动。
孟耀心里暗骂陈邢甲不识抬举。
他本想借着酒意敲打几句,让这新来的副书记知道谁才是纪委的中流砥柱,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
举报信?徐涛不是说早就处理干净了吗?他瞥了眼身旁的徐涛,对方正低头扒饭,耳根却红得发亮——多半是没办妥帖。
徐涛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那十七封举报信哪那么好处理?有几封是实名举报,附了赌场流水的照片,他本想找机会偷偷销毁,可高岚一上任就把老李安插进信访办,现在连档案室的门都很难进得去。
刚才陈邢甲的话像根针,扎得他坐立难安,只能假装没听见,往嘴里又灌了一口酒。
李超群眼角的余光却瞟着孟耀的窘态,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赵立伟把这两个草包当宝贝,现在连个年轻人都压不住,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这时,办公室金主任端着茶壶,穿梭在酒桌之间,脸上始终挂着殷勤的笑。
“高书记,您的杯子空了,我给您添点茶水?”他微微躬身倒茶——他记得高岚进门时没碰酒杯,该是不善饮酒的。
高岚点头道谢,他又转向陈邢甲,眼尖地发现对方杯里的白酒见了底,却没直接添酒,而是轻声问:“陈书记,换点啤酒解解腻?还是再来点白的?”
这话既给了台阶,又透着周到。
转到孟耀身边时,他动作更显殷勤:“孟主任海量,刚才那杯我可都看见了,干脆再来点?”孟耀正憋着气,被他这一捧,脸色缓和了些,哼了声算是应了。
……
一圈下来,金主任游刃有余,却半点不显慌乱。
这位骑墙派心里跟明镜似的:赵立伟根基深,但高岚和陈邢甲带着周世昌的批示,来势汹汹,现在站队太早。倒不如把“面上的和气”做足,谁都不得罪,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放下茶壶,拿起酒瓶给李超群续上酒,笑道:“李书记,您看这菜够不够?不够我再让厨房加两个硬菜?”
李超群摆摆手,他便顺势放下酒瓶,站在一旁,给李超群布菜。
酒桌依旧喧闹,推杯换盏。
最末位的张主任终于端起酒杯,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他在纪委干了三十年,亲眼看着赵立伟和孙明远把安平搅得乌烟瘴气,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刚才陈邢甲怼孟耀的时候,他差点拍桌子叫好。现在见高岚和陈邢甲不吃孟耀那套,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没了——或许,这安平终于要变天了。
他端着酒杯走到高岚和陈邢甲面前,声音压得很低:“高书记,陈书记,我敬您二位。”
他仰头喝干酒,眼里闪着光,“安平县……早就该来您这样的人了。”
这话里的分量,两人都听明白了。
陈邢甲站起身,主动给张主任满上酒:“张主任是前辈,以后工作上还得您多指点。”
“不敢不敢!”
孟耀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脸色沉了沉,又端着酒杯凑过来:“陈书记,刚才说的老规矩,其实也是为了大家好。赵书记常说,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
“孟主任说得对。”陈邢甲打断他,脸上笑着,眼神却冷了,“所以更得把事办明白,免得以后见面尴尬,您说是不是?”
孟耀脸色一怔,随即应了两句“是,是……”便悻悻地坐了回去。
李超群见孟耀碰了钉子,忙端起酒杯说道:“咱们都是为了把纪委的工作干好嘛!来,我再敬各位一杯,不管新同志还是老同志,拧成一股绳,才能把安平的党风政风抓出成效!”
他仰脖喝干,放下酒杯时打了个哈哈,话锋一转就往官场上绕:“说起来啊,最近县里正在抓营商环境,赵书记特意强调,纪委要当好‘护航员’,既要严查违纪,也得保护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这个度可得把握好……”
“还有咱们县的乡村振兴项目,资金拨付这块得盯紧点,既不能让好政策卡在路上,也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钻空子,这就需要纪委同志们多费心了……”
他东拉西扯,从项目建设说到民生保障,句句都踩着“政治正确”的调子,却半句不碰刚才的争执,显然是想把这页赶紧翻过去。
高岚端着茶杯听着,偶尔点头附和两句,陈邢甲则借着夹菜的动作,冷眼旁观他这副“和稀泥”的模样。
孟耀和徐涛见状,也顺着台阶下,跟着说些“一定配合工作”“服从领导安排”的场面话。
金主任在一旁适时添酒赔笑,把气氛烘托得十分融洽,眼神却在几人脸上溜来溜去。
张主任早已退回座位,端着空酒杯摩挲着,嘴角却悄悄扬起一丝弧度。
李超群又说了几句“以后常聚”“有事随时沟通”的客套话,见众人都没再争执的意思,便拍了拍手:“时间不早了,各位也都忙,今天就到这儿?高书记、陈书记要是没别的事,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
高岚起身婉拒:“不用麻烦李书记,我们自己有车。”
一群人簇拥着往外走,金主任抢在前面拉开门,又快步跑到停车场指挥挪车,忙得脚不沾地。
高岚和陈邢甲谢绝了李超群的挽留,径直上了自己的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陈邢甲嗤笑一声:“这李超群,打圆场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高岚系好安全带,望着窗外逐渐远去的酒店灯光:“他是在观望。赵立伟倒了,他说不定想往上挪挪。”
“那咱们就给他个机会。”陈邢甲发动车子,“张主任那边是个突破口,金主任……可以再观察观察。”
“嗯……”高岚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的陈刑甲柔声说道:“刑甲,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