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酒吧里的爵士乐比往常更慵懒些。
陈邢甲刚端着酒杯坐下，就看见王有才缩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个空酒瓶，眼神发直地盯着酒杯里的冰块。
他端着两杯威士忌走过去，轻轻放在桌上：“王总，又来喝酒？”
王有才抬头看见他，脸色倏地一紧，往后撤了撤身子，干笑道：“陈老弟啊，昨天我喝多了，满嘴胡吣，你可别当真啊！”
“我懂。”陈邢甲在他对面坐下，推过去一杯酒，“生意人嘛，酒后话哪能当真呢。来，来，我陪你喝几杯，就当交个朋友。”
王有才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却不住往门口瞟，像是怕撞见什么人。
陈邢甲没再提昨天的事，只跟他闲聊些建材市场的行情、县城的天气，一杯接一杯地陪他喝着。
……
几瓶酒下肚，酒劲慢慢上来了，王有才的脸上泛出红潮，舌头也开始打卷，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抱怨建材涨价，吐槽市场不好做，说着说着，突然叹了口气：“其实……其实我是真不想接赵正龙的活儿，他太黑了，但是不得不接啊！”
“不接，他就让我就没有活路了……”
陈刑甲赶忙又递了一根烟过去，“王总，没想到你这么难啊！这赵正龙也太黑了！”
“可不是嘛！”王有才又灌了一杯酒。
“对了，昨天听你说修桥的事，这里面的门道，能和老弟我细说吗？”
王有才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你真想知道？这可不是能随便对外人说的。”
“我就是想了解下行情，要是水太深，这生意我就不做了。”陈邢甲又给他倒了一杯酒，“你放心，我嘴严。”
“行，我就跟你透个底。”
王有才吸了口烟，“想拿政府项目，得先给赵正龙送礼，他再分给相关领导。大项目返点三成，小项目五成，这是规矩。”
“就说修路，预算报一千万，实际花六百万，剩下四百万大家分，这在圈里是公开的秘密。”
“就不怕有人举报？”陈邢甲皱眉。
“举报？谁敢？”
王有才冷笑，“上次有个工程监理想举报，第二天就被车撞了，说是意外。你说说看，谁敢拿命赌？”
“王总，照你这么说，安平就没王法了？”
“王法？在安平，赵书记的话就是王法！”
王有才把烟头摁灭，“陈老弟，我劝你要么按规矩来，要么趁现在陷的还不深赶紧走，不然怎么栽的都不知道。”
陈邢甲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下：“王总，听你这么说，我还真得掂量掂量了。”
“明白就好，来来，陈老弟，喝酒，喝酒……”
陈邢甲又陪王有才喝了几杯，见他酒意渐浓，话里话外都是对赵正龙的忌惮，便顺着他的话茬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适时起身告辞：“王总，今天聊得尽兴，我还有点事，先回了。”
王有才醉醺醺地挥挥手，嘴里嘟囔着“慢走，下次再喝”，眼神早已涣散。
出了酒吧，陈邢甲快步回到房间，高岚正对着电脑整理录音，见他进来便抬眼：“怎么样？”
“王有才这是被赵正龙拿捏得死死的，既怕被拖下水，又不敢彻底撕破脸。”
陈邢甲脱下外套，“不过他透的那些关于行贿、项目回扣、打压异己的细节，只要查实，就够赵正龙喝一壶的了！”
两人简单收拾了东西，连夜赶回专案组。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队员们还在梳理证据链，陈邢甲径直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将新线索补上去——从赵正龙的项目贪腐，到赵立伟的幕后关联，再到山叔的黑恶势力网络，线条密密麻麻交织成网。
“有个消息。”高岚拿着一份刚收到的通报走进来，语气凝重。
“山叔那帮核心成员已经确认逃到泰国了，边境监控拍到他们三天前从湄公河偷渡出境。”
陈邢甲笔尖一顿：“动作够快的。”
“周书记那边刚传来消息，他已经向省委汇报，省委连夜向公安部发了协查通报，要求泰国警方协助抓捕。”
高岚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另外，孙明远的案子也有了结论。”
她将一份总结报告放在桌上：“孙明远作为主要保护伞，利用职权为山叔的器官买卖提供便利，山叔负责物色‘货源’，通过非法手段控制供体，医院的宋国峰则负责执行器官摘取和移植手术，整个链条的证据已经闭环。”
陈邢甲翻看着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报告里详细罗列了孙明远的受贿记录、山叔团伙的交易账本、宋国峰的手术记录，每一项都有物证支撑，逻辑清晰。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份报告像一把精心修剪过的盆景，看似完整，却少了最关键的根。
“市委已经下了强制结案的通知。”高岚的声音带着无奈，“说是案情基本查清，再查下去会影响地方稳定。”
“影响稳定？”陈邢甲猛地将报告拍在桌上，声音里满是怒火，“孙明远背后的人呢？山叔能顺利逃到泰国，没有更高层级的人通风报信、提供门路，可能吗？”
“陈组长，我理解你的心情。”一位老队员叹了口气，“可这案子牵连太广，能查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不容易就该半途而废？”
陈邢甲指着白板上“赵立伟”三个字，“我们查到他侄子的皮包公司违规拿地，查到他妻子频繁出入高档会所、巨额消费，这些难道都是空穴来风？”
正争执间，周正昌推门进来，脸色疲惫却眼神坚定：“都冷静点。”
“周书记，您怎么来了？”高岚连忙站了起来。
“周书记知道你们得知这个消息会情绪激动，特地从市里赶来给你们掌舵的。”一旁的周正昌的秘书赶忙说道。
“周书记辛苦了，快请坐！”陈刑甲拉开椅子说道。
“不忙！”周正昌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结案报告看了看说道：“市委的决定，有现实考量，但这不代表真相可以被掩盖。”
“山叔的抓捕，公安部已经启动国际协查，他绝对跑不了！孙明远这条线上的，证据链确实闭环，该移交给司法机关定罪了！”
周书记话音刚落，陈邢甲便忍不住开口：“周书记，您说的这些我们都懂，可赵立伟这条线还没查清！他侄子赵正龙的黑公司、他妻子的高额消费、他指使刘大海制造的车祸、还有那座有隐患的桥……这些都和他脱不了干系，就这么结案，不是让他逍遥法外吗？”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白板上赵立伟的名字：“我们查到的证据虽然没形成闭环，但种种迹象都指向他，这时候停下，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
“邢甲。”周正昌抬手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理解你们的心情。”
“市委要结案，有他们的考量，或许是时机未到，或许是牵扯太广怕引发动荡。但你们要明白，强制结案不代表线索作废，这些证据我们都会封存，只要有机会，迟早要拿出来。”
陈邢甲紧抿着唇，胸口的火气没消，却也知道周正昌说的是实话。
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有些案子的推进，从来不是只看证据。
“可就这么放过他……”高岚也忍不住低声道，声音里满是不甘。
“谁说要放过他！”周正昌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陈邢甲眼睛一亮：“周书记，您的意思是……”
“专案组解散是程序，但我已经跟省委申请了，让你们俩以‘后续线索核查’的名义留在安平。”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授权函，范围有限，不能大张旗鼓，但足够你们继续盯着赵立伟。记住，别硬碰硬，把能挖的细节都挖出来，尤其是他和那些涉案官员的私下往来，还有资金流向。”
“等山叔那边有了结果，等孙明远案的庭审结束，等时机成熟了……”周正昌的眼神锐利起来，“总有把所有线索串起来的一天。”
陈邢甲看着那份授权函，心里的愤懑渐渐被一股沉甸甸的使命感取代。
他知道，这已是周正昌能争取到的最大空间。
“我们明白了。”陈刑甲接过文件，眼神坚定。
高岚也点头：“周书记，我们保证完成任务，绝不松懈。”
周正昌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辛苦你们了。记住，有时候隐忍不是妥协，是为了更彻底的清算。”
“是，我们记住了！”
陈邢甲和高岚送周正昌离开后，高岚看了眼窗外渐亮的天色，对陈邢甲说：“一直闷在屋里，出去走走吧，透透气。”
陈邢甲点头同意，两人换下工装，穿上便服走出办公楼。
清晨的安平街头还带着凉意，两人沿着路边慢慢走着，复盘这些天查到的线索。
“陈组长，赵立伟老婆周敏的大额消费流水，我都整理出来了，明天你看一下……”
陈邢甲正想说些什么，巷口突然窜出几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二话不说就将两人围了起来。
为首的刀疤脸上下打量着他们，嘴角撇出一抹狠笑：“你们就是从海峡市来的？”
高岚皱眉：“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刀疤脸从后腰摸出一把弹簧刀，“咔嗒”一声弹开刀刃，却是把没开刃的钝刀。
“有人让我们带个话，安平这地方，不是你们该待的，赶紧滚回海峡市去，别在这儿瞎转悠，不然下次可就不是假刀了！”
说着，他拿着假刀往陈邢甲胳膊上划了一下，虽然没伤着人，却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
陈邢甲忍无可忍，正要反击，几人已经围了上来，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高岚想上前阻拦，被其中一人推搡着撞到墙上。
“记住了，这是警告！”刀疤脸见陈邢甲被打得蜷缩在地，啐了口唾沫，招呼手下，“走！”
一群人迅速钻进停在路边的面包车，扬长而去。
“陈邢甲！”高岚连忙冲过去扶起他，见他嘴角渗出血，额头也肿了一块，气得浑身发抖，“这群人太嚣张了！我现在就报警！”
她掏出手机拨通报警电话，简明扼要地说了被打的经过和地点。
很快，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赶到，做了笔录并调取了附近的监控。
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监控拍到面包车的车牌号，经查实是赵正龙手下一家物流公司的车。
民警不敢怠慢，立刻将情况汇报给了县公安局局长祁东方，祁东方赶忙拨通了赵立伟的电话。
赵立伟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听完祁东方的汇报，“啪”地一声将笔摔在桌上，脸色铁青。
他回到家，赶忙把赵正龙叫了过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个蠢货！谁让你找人去打他们的？”
“叔，你……你怎么知道的？”赵正龙被骂得一愣。
“蠢货，我问你，谁叫你们现在动他们的，更何况还做的不干净，留下的尾巴给别人抓住了！”
赵正龙梗着脖子道：“叔，他们都查到青龙湾酒店了，还到处打听咱们的事，我这不是气不过……”
“气不过？我看你是脑子被门夹了！”
赵立伟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想砸，又硬生生忍住，“他们是什么人？是专案组的！就算案子结了，也不是你能随便动的！你这一打，不是不打自招吗？”
这时，赵立伟的老婆周敏推门进来，看到屋里的情形，轻声道：“怎么了这是？”
赵正龙刚想说话，被赵立伟一眼瞪了回去。
赵立伟深吸一口气，对周敏说：“这小子惹麻烦了，这下他们更会盯着咱们了。”
周敏脸色微变：“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暂时不用慌！”
赵立伟沉声道，“他们的案子已经结了，按惯例应该很快就得调回海峡市。这段时间你们把手上的买卖全停了，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谁也不准再碰！”
“停了？”赵正龙急了，“叔，这一停损失多大啊？光青龙湾酒店那边，一天就好几十万呢！”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赵立伟狠狠瞪了他一眼，“现在是特殊时期，别因小失大！等这阵风过去了，还怕没生意做？”
赵正龙被骂得不敢再吭声，却还是一脸不甘。
赵立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只能压下怒气，开始盘算怎么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而赵正龙则是眼珠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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