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雨势渐小。
陈邢甲带队来到公安局家属院,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隐约飘出中药味。
“就是这儿。”
高岚低声道,“张焘的父亲瘫痪一年多了,一直是他照顾。”
陈邢甲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片刻后,防盗门打开一条缝。
张焘探出头,看到门口的警察时,脸上的疲惫瞬间凝固,握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
“张副局长,我们是市纪委专案组的……”
陈邢甲亮出证件,“有人举报你涉嫌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跟我们走一趟吧。”
屋里传出来的中药味更浓了。
陈邢甲瞥见客厅沙发上铺着褥子,一个白发老人躺在上面,盖着薄被,呼吸微弱。
张焘的身影挡住了大半视线,他正穿着褪色的旧睡衣,袖口沾着药渍。
“我……”张焘喉结滚动,突然侧身让开门,“你们等会吧,别吵到我爸。”
走进屋里,张焘跪在沙发边,手里拿着温水和棉签,小心翼翼地给老人擦嘴角。
老人的手臂上插着输液针。
张焘动作很轻柔,棉签擦过老人干裂的嘴唇时,老人哼唧了一声,他立刻放轻了动作,“爸,没事,儿子在呢。”
转过身时,张焘的眼神里没了平日的威严,只剩哀求:“陈组长,我知道自己跑不了。但我爸今晚离不开人,护工六点才来换班。”
“你们……让我给他喂完这碗药,换好尿布,我跟你们走,绝不反抗,行吗?”
陈邢甲看着床头的药碗,里面的中药还冒着热气,又看了看张焘通红的眼睛——那是长期熬夜照顾病人的疲惫。
他想起自己过世的父亲,临终前也是这样卧床不起,那时他在外地工作,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可以。”
陈邢甲突然开口,对身后的警员说,“守住门口,别让人出入。”
“是!”
他走到楼道里,掏出烟盒,刚想点烟,又想起什么,收了回去。
屋里传来张焘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故事:“爸,您还记得我小时候吗?您骑自行车带我去买糖葫芦,摔进沟里,先问我磕着没……”
高岚站在他身边,轻声道:“没想到他……”
“再坏的人,也有好的一面,也有他在乎的人或事。”
陈邢甲望着窗外的残月沉声道,“但这都不能成为犯法的理由!”
约莫一个小时后,门开了。
张焘走出来,眼眶通红,身上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
“谢谢。”他对陈邢甲点点头,“我爸睡熟了,对护工的交待也贴在床头了,希望她能看到。”
走到楼下时,张焘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二楼的窗户,声音发颤:“我对不起我爸……他一辈子教我要正直,我却……”
陈邢甲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局里,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你欠的,不止是你爸的。”
警灯亮起时,张焘没有反抗,弯腰钻进了警车。
陈邢甲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直到车开出家属院,才对高岚说:“下一个,刘军。”
车里,高岚翻着卷宗:“刘军也算是个孝子,他的岳母去年做了肝移植,供体来源很模糊……”
陈邢甲望着窗外掠过的路灯,手指轻轻敲击膝盖:“法,不容情,抓!”
高岚点头,打开了对讲机:“通知各组,准备对刘军实施抓捕。”
……
翌日,旭日东升。
县纪委审讯室。
张焘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耷拉这脑袋,眼神空洞地望着桌面。
“说吧,”陈刑甲和高岚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是怎么和赵大山扯上关系的,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张焘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们放心,我本来就没想瞒着你们,原本也是打算服侍老爷子走了以后就来自首的……”
“我爸查出肾衰竭那天,我感觉天都塌了。医生说,唯一的希望就是肾移植,但排队的人太多了,我爸的身体根本等不起……”
他抬手抹了把脸,“我跑遍了所有医院,托了所有关系,得到的回复都一样——等。可我爸的各项指标每天都在下降,我看着他躺在床上受罪,我心里不好受啊。”
“就在我快绝望的时候,赵大山找到了我。”
张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他说他有办法,能弄到合适的肾源,而且很快。我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只要能救我爸,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一开始就说不要钱……”
张焘苦笑了一下,“说只是‘举手之劳’,还说敬佩我孝顺。我当时还觉得遇到了贵人了,现在想想,那时候就掉进他设好的圈套里了。”
陈邢甲追问:“他是怎么帮你弄到肾源的?你就没想过这背后可能有问题?”
“我……”张焘低下头,“我那时候被救父心切冲昏了头,根本顾不上想那么多。他没告诉我具体过程,只让我等着。”
“那后来呢?”
“后来……大概半个月后,他就通知我去医院,说肾源找到了,配型很成功。”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后来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正规渠道来的……但那时,我爸已经手术成功了,我骑虎难下。”
“手术后,他确实没提钱的事,只是偶尔让我帮点小忙。”
张焘继续说道,“比如他手下的人因为小打小闹被抓,让我打个招呼放出来,或者他想了解某个案子的进展,让我透点消息。我一开始还觉得只是举手之劳,为了报答他救父之恩,也就……答应了。”
“可后来,我没想到他的要求越来越过分。”
张焘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让我帮他掩盖一些非法交易的痕迹,甚至让我在一些案件的处理上偏袒他的人。我知道这是违法的,但我不敢拒绝——我怕他把肾源的事捅出去,更怕他报复我和我爸。我只能一步步退让,越陷越深。”
陈邢甲身体微微前倾:“赵大山现在在哪?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张焘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具体在哪,他最后一次联系我,是半个月前,他让我帮忙压下一个关于他手下人非法拘禁的案子。我说我办不到,他就威胁我……”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我当时真的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做了,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
“他帮你弄肾源的时候,有没有提过其他同伙?或者说,有没有什么人参与了这件事?”陈邢甲追问。
“我不清楚,”张焘想了想,“他做事很谨慎,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其他人,我只知道他和县中心医院的院长宋国峰是脱不了干系的。”
陈邢甲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张焘痛苦的摇了摇头,一脸颓废。
“今天就先到这里,把人带下去吧!”
……
陈邢甲将张焘的审讯记录摊在桌上,心情沉重。
“一个副局长,为了救父亲变成帮凶……”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疲惫,“一步走错,就步步错!不知道这案子背后,到底藏着多少破碎的家庭!”
高岚端着两杯热水进来,放在桌上:“张焘这事儿,确实让人唏嘘。但他包庇的那些罪恶,毁的是更多家庭。”
“是啊!高岚,你把谢军再带进来一下,这小子肯定还有些东西没吐!”
“好的!”
……
县纪委审讯室。
“谢军,”陈邢甲看着他,眼神锐利,“之前让你交代和赵大山合伙做坏事的人,你还没说全吧?现在,把你知道的所有人都一一说出来,一个都不能漏。”
谢军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陈组长,我求你了,我……我怕说了,他们会报复我家人。”
“有我们在,会保护你家人的安全。”陈邢甲语气坚定,“但如果你还敢有所隐瞒,一旦被我们查出来,后果你自己清楚。”
谢军依旧是那副缩头缩脑的模样,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陈邢甲。
“谢军!”陈邢甲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震得桌上的水杯都晃了晃,“别藏了!真以为能蒙混过关?山叔的同伙、器官交易链的上下游,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说出来!”
谢军被吓得一哆嗦,脸色惨白:“我……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真没瞒着……”
“没瞒着?”陈邢甲将一份资料甩在他面前,正是张焘提到的县中心医院院长宋国峰的名字,“宋国峰和赵大山勾结,你会不知道?还是说,你想替他扛着?”
谢军的喉结剧烈滚动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宋……宋国峰不是车祸死了吗?”
“这与你无关,说你知道的事情。”
“关于赵大山和孙明远勾结的器官交易!”
陈邢甲步步紧逼,“手术谁做?器官怎么运?这些环节少一个都成不了事!你在他手下混了这么久,会不知道?”
他放缓了语气,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谢军,你儿子还在等你出去。你现在把所有事说清楚,是立功,是在给自己留后路。难道你想让他长大了,知道自己爹是个包庇器官买卖的帮凶?”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谢军的软肋,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挣扎,最终像是崩溃般喊道:“我说!我说!”
“除了宋国峰,还有……还有县中心医院的主刀医生刘主任,赵大山手里的器官移植手术,基本都是他做的!”
谢军喘着粗气,语速飞快,“还有个跑运输的司机,姓黄,大家都叫他老黄,专门负责运送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个女人,叫林梅,在城郊开了家小诊所,表面上看是普通诊所,其实是赵大山临时存放‘货’的地方,里面的冰柜都是特制的……”
陈邢甲一边听一边记录,每记一个名字,脸色就沉一分。
等谢军说完,他立刻站起身,对着对讲机下令:“立刻组织人手,抓捕县中心医院李主任、司机老黄、小诊所的林梅!动作要快,别让他们跑了!”
……
走出审讯室,高岚看着陈刑甲紧绷的侧脸,轻声问:“在想什么?”
陈邢甲叹了一口气,望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你说,宋国峰、李主任还有那个林梅当医生,一开始是不是也想救死扶伤?老黄跑运输,是不是也只想挣点辛苦钱?”
他苦笑一声,“可人心怎么就偏了呢?一步错,步步错,最后把自己活成了魔鬼。”
“这就是人性的复杂吧。”
高岚叹了口气,“但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底线,让那些跑偏的人,付出该有的代价。”
陈邢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没错。通知下去,抓捕行动必须顺利,绝不能让这条沾满血的交易链,再继续害人!”
……
抓捕指令发出后,各组警员迅速行动。
可传回的消息却让陈刑甲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陈组长,县中心医院的李主任不在办公室,家里也没人,同事说他这两天压根没来上班。”电话里传来队员焦急的声音。
高岚刚挂断另一通电话,脸色凝重地看向陈邢甲:“老黄的住处空无一人,邻居说几天没看见他了,林梅所在的小诊所也空了,房东说前几天就搬走了……”
陈邢甲猛地攥紧拳头:“又是这样……一个个都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们怎么会跑得这么快?消息是谁走漏的?”
“谢军那边一直有人盯着,不可能通风报信。”
高岚沉声道,“除非……赵大山早就料到我们会查这条线,提前给他们打了招呼。”
陈邢甲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将那些标注着嫌疑人姓名的资料重重摔在桌上:“查了这么久,抓了几个小喽啰,核心的人一个没捞着,连赵大山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眼底满是沮丧和不甘。
高岚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审讯室的灯光映着陈邢甲疲惫的面容,连日来的奔波和压力,让他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警员敲了敲门走进来:“陈组长,门卫室说有您的一封信,没写寄件人,看着挺奇怪的。”
陈邢甲皱了皱眉,接过那封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薄,摸上去里面似乎有硬纸壳。他拆开一看,里面掉出一张照片和一张折叠的纸条。
照片上的人居然是县委书记赵立伟。
陈邢甲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县委书记赵立伟,或许是解开谜团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