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远像只惊弓之鸟,沿着机场外围的矮墙快步走着,直到拐进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才敢停下来大口喘气。
假发被满头的汗浸得发痒,他一把扯下来扔在了垃圾桶里。
随即在路口拦了辆破旧的出租车,报了个城郊的地名——那是他以前下乡时住过的镇子。
随后找到了一家不起眼的的旅馆。
进了旅馆房间,他反锁上门,又用椅子抵住房门,这才瘫倒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墙角结着蜘蛛网,与他往日的县长排场天差地别。
手机攥在手里发紧,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拨通了李志强的电话。
“喂?”李志强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打来。
“老领导……我……我从机场出来了,他们查得太严……”孙明远的声音发颤,牙齿都在打颤。
“慌什么。”李志强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早替你安排好了。晚上十点,去河西渡口,找艘挂着红布条的渔船,有人会带你走。”
孙明远的心猛地一沉:“河西渡口?那里不是早废了吗?”
“废了才安全。”李志强冷哼一声,“别耍花样,准时到。记住,就你一个走。”
电话被匆匆挂断,孙明远握着手机愣了半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
他摸了摸背包——里面装着从暗格取出的东西,那是他最后的筹码。
孙明远盯着手机屏幕上李志强的号码,心里发虚。
他忽然想起老张,那是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司机,忠心耿耿,或许能帮着打探点风声。
他翻出老张的号码拨过去,听筒里却只传来冰冷的忙音。
“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又连续拨了三次,依旧打不通。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出来——老张说去机场接人,根本就是在掩护自己。
此刻联系不上,只有一种可能。
孙明远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
老张肯定是被控制了!
那他……会不会把自己卖了?
……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吠。
王哲被逮捕了,现在就连老张也没音信。
“完了……”他喉咙发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李志强让他去河西渡口,到底是真的安排出境,还是……
不过,眼下不信他又能信谁?
孙明远瘫坐在床沿,满头大汗。
事到如今,李志强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星,哪怕知道对方多半没安好心,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跳。
但走之前,必须安顿好家里人。
他颤抖着按下老婆的号码,想叮嘱她把父母接去医院住几天,避避风头,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现在打电话,无异于自曝行踪。
因为他老婆肯定被监视了起来。
正急得团团转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祁东方”三个字。
孙明远的心脏骤然缩紧。
这个号码是县公安局副局长祁东方的私人号,整个县城知道的没几个人。
祁东方是一条船上的人,他现在打来,一定是出了大事。
孙明远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压得极低:“祁局长?”
他下意识往门口瞟了一眼,确认椅子抵得严实,才又对着听筒压低声音,“这个点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的祁东方顿了顿:“孙县长,您那边……还好吧?刚才局里收到消息,市纪委技术队在老张车里搜出点东西,现在人已经被带去问话了。”
孙明远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如此!
他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嘴上却强装镇定:“知道了,老张就是个开车的,能有什么东西?估计是他们搞错了。”
“您心里有数就好。”
祁东方的语气听不出异样,甚至带了点同仇敌忾,“赵书记那边刚召集人开紧急会议,明着说研究项目,我看是冲着你来的。你可得当心,实在不行……就先避避?”
这句话正说到孙明远心坎里。
他此刻本就六神无主,见祁东方主动递话,竟没多想对方的用意,只当是自己人在提醒,一股脑倒出了实情:“我正要走,李市长那边安排好了,晚上十点去河西渡口。”
他顿了顿,还想问问家里的情况,就听祁东方连忙接话:“河西渡口?那地方偏,确实稳妥。”
“还有,你放心,你家里这边我会帮你照看好,赵书记那边有动静我也第一时间给你报信。”
“那太谢谢你了,祁兄弟啊。”孙明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全然没听出对方语气里一闪而过的异样。
挂了电话,他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祁东方果然可靠。
却不知电话那头,祁东方早已站在赵立伟办公室里。
挂掉电话后,马上汇报:“赵书记,他上钩了,说晚上十点去河西渡口,您看……”
赵立伟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知道了,透个信给陈邢甲。姓孙的想跑?没那么容易。”
……
夜里九点多,孙明远揣着背包,借着月光摸到河西渡口。
废弃的码头长满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沙沙作响,远处只有几盏渔火,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猫着腰钻进草堆,眼睛死死盯着水边——果然有艘渔船泊在岸边,船尾挂着条红布条。
果然有船!
孙明远刚松一口气……
可再仔细一看,孙明远的头皮“嗡”地炸开了。
离渔船不远的集装箱后面,隐约有黑影在动,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分散在几个角落,手电筒的光柱偶尔扫过水面,动作利落,不像渔民。
更要命的是,他瞥见其中一个黑影腰间别着的东西反光,他娘的居然是——手铐!
有人布控!
孙明远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住,差点喘不上气。
他猛地低下头,借着草叶掩护往后缩,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孙明远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出卖了自己。
会是谁?
李志强?不可能,安排渡口的是他。
要是真是他,他不会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那是谁?
是——祁东方!
这个名字猛地扎进孙明远脑子里。
刚才还在电话里“祁兄弟”“祁兄弟”地叫着,转头就把自己卖了?!
什么“帮着盯家里”,什么“赵书记有动静报信”,全他妈是骗傻子的!
“操你妈的祁东方!”
孙明远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粗话,又急又怒,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条船上居然混进来一个白眼狼,竟然出卖自己!
远处的渔船上传来一声吆喝,像是在催他上船。
孙明远哪还敢多待,连滚带爬地从草堆里钻出来,头也不回地往来路狂奔。
野草划破了脸颊和手背,火辣辣地疼,背包里的东西硌得他肋骨生疼,可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敢耽搁,只觉得身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稍慢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跑出去老远,他才敢停下来,扶着棵歪脖子树大口喘气,胸口像被撕开一样疼。
“狗娘养的……”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里又恨又怕,彻底没了主意。
眼下,他真的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都没有了。
孙明远像条丧家之犬,跌跌撞撞冲进城郊那栋隐秘别墅,开门时,钥匙在锁孔里抖得半天插不进去。
好不容易进了屋,他脱掉汗湿的衣服,瘫坐在沙发上,拨通了李志强的电话。
“喂!”电话接通的瞬间,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老领导……河西渡口有埋伏!有人布控!”
“怎么会这样?”
“是……是祁东方那个狗东西出卖我!”
“愚蠢!”李志强的怒骂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他耳膜生疼,“让你别耍花样,你偏要信些阿猫阿狗!现在知道慌了?”
“是我大意了,对不起领导!”孙明远带着哭腔说道,“老领导,现在只有你能救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没机会了!”李志强的声音冷得像冰,“自求多福吧……”
“领导,别挂……”
孙明远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着听筒沉声说道,“领导,我手里有你儿子心脏手术的证据,只要你保我出去,我保证,这些东西永远烂在我手里!”
“否则,我现在就把它捅出去,大家就一起完蛋!”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死寂,紧接着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玻璃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的声音。
“你他妈敢威胁我?”李志强冷冽的声音传来。
“不不……老领导,我哪敢威胁你呀,我只是想保住我这条命,以后好为您效力。”
对方沉默了几秒后说道:“藏好你的东西,别耍花样。两小时内,会有人去接你。记住,要是再敢动歪心思,你老家的父母老婆……可没人护着了。”
“我……我知道了……”孙明远的牙齿打着颤,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毯上。
电话被猛地挂断,听筒里只剩忙音。
孙明远瘫坐在地,目光扫过客厅角落那几个沉重的保险箱。
这些钱和金条,是他这么多年“积累”的资本。
眼下怕是只能成为过眼云烟了。
那自己周旋这么多年,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农村土坯房的灶台前,母亲把刚煮好的鸡蛋塞进他书包,粗糙的手掌在他头上摸了又摸:“咱穷归穷,但是有志气。不贪别人一分钱,将来做个好官,让村里娃都能念上书。”
那年他考上大学,是全村第一个大学生,父母送他到村口,鬓角的白发很是清晰。
后来他进了县府,第一次收到开发商塞来的红包,整夜把信封攥在手里,手心的汗把牛皮纸泡得发皱。
前辈拍着他的肩说:“小孙,懂事点,做咱们这一行,要和光同尘。”
就这样,这样的事情次数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习惯。
他的仕途越走越顺,财富也累积的越来越多。
再后来,老婆尿毒症住院,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
是宋国峰递来一份“自愿捐赠”协议,说找到了匹配的肾源。
他知道那肾源来路不正,却还是签了字。
原以为只要自己小心谨慎,一定可以平安落地。
可现在呢?
孙明远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像头被逼疯的困兽,抓起一根金条就往墙上砸去。
“哐当”一声巨响,金条撞在墙上凹了个角。
“妈的,我从泥里爬出来的,就绝不可能再回去过苦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