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逍遥舟化作一道流光，在云海中穿行。
舟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丹辰子、百花谷主等人，远远地站在船尾，连呼吸都刻意压制。他们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船头那道青衣背影，其中混杂着敬畏、恐惧，以及一丝丝狂热。
玄机道人整理了数遍自己的衣冠，终是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前去。
他在距离陈浮三丈远的地方停下，再次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天尊。”
陈浮没有回头，只是把玩着掌心那颗漆黑的结晶，像是在端详一颗普通的鹅卵石。
“弟子玄机，斗胆代表东海、乃至天下所有宗门，”玄机道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的颤抖，“愿奉天尊为万法之主，听凭号令！”
他身后，丹辰子等人浑身一震，随即也反应过来，齐齐跪倒。
“我赤阳宗，愿奉天尊为宗主！”
“我百花谷，愿为天尊马首是瞻！”
一声声效忠，代表着这个世界最顶尖的一批权柄，被恭恭敬敬地，捧到了陈浮面前。
然而，陈浮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吵。”
一个字。
玄机道人等人后面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脸色涨得通红，却不敢有半分不满。
陈浮收回目光，继续研究手里的结晶。这东西能量驳杂，直接给月蟾吃，会不会闹肚子？要不要用金光咒先“消毒”一遍？
看着他那副专注的样子，玄机道人等人面面相觑，冷汗涔涔。他们明白了，在这位存在的眼中，整个修行界的权柄，或许真的不如他手里那颗……古怪的石头。
就在这时，前方的云海豁然开朗。
一座熟悉的，郁郁葱葱的山峰，出现在视野尽头。
浮云山，到了。
可还没等玄机道人松一口气，天地，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光”的消逝。整个世界仿佛被调成了灰阶，所有的色彩与生机，都在迅速褪去。
一种无法形容的，源自万物初始之前的“混沌”与“恶意”，从苍穹之上渗透而下。
咔嚓——
天空，像是碎裂的镜面，一道漆黑的裂痕，无声地蔓延开来。
裂痕背后，没有星空，没有虚无，只有无法被理解、无法被直视的扭曲色彩与疯狂几何。
“那……那是什么……”丹辰子只看了一眼，双目便流下血泪，他身上的赤阳真火，如同被浇灭的烛火，瞬间熄灭，整个人瘫倒在地，神魂已然崩溃。
百花谷主娇躯之上，无数象征着生机的花朵虚影浮现，又在瞬间枯萎、腐烂，化为飞灰。
玄机道人手中的天机盘，发出一声哀鸣，盘面上的所有刻度与星辰，尽数化为齑粉。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喷出一口包含着本命元神的鲜血，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仅仅是那道裂痕中逸散出的一丝气息，便让这些化神老怪，道途断绝！
他们终于明白，之前那尊秽佛，不过是这恐怖存在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投影。
而现在，真身被引来了。
陈浮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自己山头上的天空被撕开一个大口子，看着自己道观前的菜地，叶片正在迅速枯萎。
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恼怒”的情绪。
刚打扫完一个，又来一个，还直接堵在家门口。
真当他没脾气？
他抬起手，正准备做些什么。
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奶气的声音，忽然从下方的浮云观中传来，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天地间所有的哀嚎与崩裂之音。
“你好吵啊。”
话音落下，一道小小的身影，从道观里飘了出来。
正是月蟾。
她依旧是那副六七岁的模样，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娃娃，赤着一双雪白的小脚丫，悬浮在半空中。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道足以让真仙都为之疯狂的裂痕，以及背后那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有些不满地，鼓起了腮帮子。
就好像，一个正在睡午觉的小孩，被窗外的装修噪音给吵醒了。
舟上的玄机道人等人，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个凭空出现的小女孩。
那道漆黑的裂痕，在小女孩出现的瞬间，猛地一滞。
那来自天外的，充满了混沌与恶意的目光，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它想要后退，想要逃离。
然而，月蟾只是对着那道裂痕，轻轻张开了她那樱桃般的小嘴。
一股无法被理解的吸力，从她口中传出。
天空中那道狰狞的裂痕，连同其背后那扭曲、庞大、不可名状的邪神真身，像是一根被吸动的面条，发出无声而凄厉的尖啸，不受控制地，被拉扯着，缩小着，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月蟾的小嘴里。
月蟾闭上嘴，小大人似的，嚼了两下。
“嗝。”
她打了个小小的饱嗝，一股纯净的星光，从她唇边逸散出来。
天空，瞬间恢复了清明。
阳光重新洒下，海风轻拂，浮云山上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死寂。
九天逍遥舟上，一片死寂。
在玄机道人等人呆滞的目光中，月蟾的身影，在阳光下开始微微发光，她的身形轮廓开始拉长，变化。
短短几个呼吸间，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变成了一位身穿素白宫装，长发及腰，眉心一点朱砂，风华绝代的少女。
她的容颜，依旧带着几分稚气，但那双眼眸，却仿佛蕴含着太古的星空与亘古的清冷。
她就是“月”，是“太阴”，是这方天地最本源的法则具现。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船头的陈浮身上。
玄机道人等人，只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栗，一种源自生命最本位的冲动，让他们想要对那少女顶礼膜拜。
然而，陈浮只是看着她，然后，将手里那颗漆黑的结晶，递了过去。
“饭后甜点？”
少女，或者说月蟾，看着那颗结晶，眼睛一亮，方才那股清冷神性的气质荡然无存。她一把接过来，像吃糖豆一样，丢进嘴里，“嘎嘣”一声咬碎，然后眯起眼睛，一脸满足。
吃完，她很自然地，伸出两只手，拉住了陈浮的衣袖，轻轻摇了摇。
“陈浮，我饿了。”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软糯，带着绝对的依赖。
“晚饭吃什么？”
陈浮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那片已经恢复如初的菜地，和道观屋顶上正在懒洋洋晒太阳的橘猫，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抬手，有些无奈，又有些习惯地，揉了揉月蟾的头发。
“知道了，知道了。”
“今天吃红烧肉。”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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