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巴巴风韵犹存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九千九百岁怎么了?!本夫人当不起吗?!”
她抓起手边一个价值连城的茶盏,就要摔在地上泄愤。
“夫人!慎言!慎言啊!”
贴身老嬷嬷魂飞魄散,扑上来死死抱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旨意刚下…外面…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啊!这话要传出去…‘立毙杖下’啊夫人!”
“立毙杖下”四个字如同冰水,兜头浇灭了客巴巴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恐惧。
嚣张了十几年,习惯了在紫禁城里横着走,习惯了被无数人巴结奉承为“老祖太太千岁”、“老祖太太九千九百岁”,这突如其来的当头棒喝,把他们彻底打懵了。
那股子不可一世的气焰,如同被戳破的猪尿泡,瞬间瘪了下去。
整个司礼监和奉圣夫人府,陷入一片恐慌之中。下人们走路大气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呼吸声大了点,就成了那“立毙杖下”的倒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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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圣旨,则如同春雨,洒进了坤宁宫这片快要干涸的土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后张氏,温良恭俭,秉性端淑,承祧宗庙,母仪天下。其德如玉,其行如圭,深得朕心。中宫之位,乃祖宗所择,天命所归,朕心甚慰。尔后,张氏永主中宫,与朕同体,万世不易!凡有敢以流言蜚语,污蔑中宫,离间帝后,蛊惑人心者,无论何人,无论何职,一经察实,立毙杖下!钦此!”
当司礼监秉笔大太监王体乾,亲自捧着这道圣旨,在坤宁宫正殿朗声宣读时,整个宫殿都仿佛凝固了。
跪在殿下的宫女太监们,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却在难以抑制地微微耸动。
不是哭,是激动!是狂喜和委屈!
皇后张嫣,一身素净的常服,跪在最前面。当听到“永主中宫,万世不易”八个字时,她挺直如修竹般的脊背,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动着,一滴滚烫的泪珠,重重砸在她面前的地砖上。
废后…这柄悬在头顶不知多久的利剑,终于…消失了?!
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如同浪潮般冲击着她,让她头晕目眩。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委屈和后怕。
多少个日夜的如履薄冰,多少个刻意的刁难冷落,多少个恶毒的流言蜚语…这一刻,似乎都随着这滴眼泪,重重砸下,摔得粉碎。
王体乾宣读完圣旨,躬着身,双手将圣旨捧到张嫣面前:“皇后娘娘,请接旨。恭喜娘娘!贺喜娘娘!陛下金口玉言,永固中宫!”
张嫣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伸出微微颤的玉手,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象征着无上皇权与保障的黄绫圣旨。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卷轴,她才找回一丝真实感。
“王公公辛苦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努力维持着皇后的威仪,
“陛下…陛下怎会突然……”
她实在想不通,昨日还对她视若无睹、任由流言肆虐的皇帝,今日怎会如此决绝地颁下这道护身符?!
王体乾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兴奋:“娘娘洪福齐天!这…这全是托了南京孝陵那位护陵圣使,丁小宝丁侯爷的福啊!”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奴婢护送圣使写给陛下的密信,路上差点把命都丢了!可那信…那信是太祖高皇帝显灵,降下的口谕!里面特意提到了娘娘您,说您是…是观音菩萨转世!性格刚烈,心地敦厚!是个好孩子!废不废?哼!让陛下看着办…陛下这不就……”
后面的话,王体乾没再说下去,只是给了张嫣一个“您懂的”眼神,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张嫣的心,像是被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太祖口谕?观音转世?
护陵圣使…丁小宝?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带着某种近乎神异的光环,就这样突兀地闯入了她的世界,成为了她命运转折的关键。
那个远在南京,守护着太祖陵寝的人…竟在太祖爷面前替她说了话?不,是太祖爷…借他之口,保下了自己?
巨大的感激如同暖流,瞬间包裹了她冰封许久的心房。随之而来的,是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好奇。
这位护陵圣使丁小宝…究竟是何方神圣?
紫禁城,司礼监深处一间密室。
空气凝重,门窗紧闭,几盏惨白的牛油灯,跳跃着昏黄的光,将两张扭曲的面孔映照得如同鬼魅。
“啪嚓!”
一只上好的斗彩酒杯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魏忠贤的脸色铁青中透着灰败,狭长的眼睛里,燃烧着怨毒和惊疑不定。
“丁!小!宝!”
他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个名字,声音嘶哑。
“又是这个丁小宝!三道圣旨!三道啊!废后的路…彻底断了!”
他精心谋划多年,将侄女魏妃推上后位的算盘,被这突如其来的圣旨砸得粉碎!
客巴巴坐在他对面,手指神经质地绞着帕子,指节发白,
“截杀…截杀王体乾那老狗,有咱一份!”
她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恐惧和焦躁,
“可…可另一拨人呢?通州冒出来的、是谁的人?!”
这个问题如同毒刺,扎在两人心头。魏忠贤眼中的怨毒被更深的惊疑取代。
他猛地看向客巴巴,眼神锐利:“东林那帮酸儒?他们恨咱入骨,但…敢动用这么多死士?有这胆子?”
他摇摇头,随即又想到另一个可能,声音更低,带着更深的寒意,“难道是…福王?那狗东西在洛阳,可一直没消停过…”
“还有炸孝陵那案子!”客巴巴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后怕,
“那些亡命徒…跟截杀的是不是一伙的?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太祖口谕…太祖口谕里到底还说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未知才是最深的恐惧。
他们只知道丁小宝的信让皇帝性情大变,雷霆手段砸了下来,却不知道那信里还藏着什么让他们万劫不复的秘密。
这感觉,就像行走在漆黑的悬崖边上,随时可能一脚踏空。
恐惧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紧了他们的心脏,。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惶和寒意。
这深宫,这朝堂,似乎一夜之间变得危机四伏,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眼睛,随时准备扑上来将他们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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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寝殿。
夜已深!
张嫣独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她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指尖一遍遍抚过那冰凉的、象征着无上权威的绫锦。
“护陵圣使…丁小宝…”
她呢喃着这个名字,如同念诵一个神秘的咒语。
眼眸里,劫后余生的庆幸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浓烈、越来越灼热的好奇。
太祖口谕中的“观音转世”,是这个人带来的!
废后危机的解除,是这个人带来的!
皇帝态度的骤然转变,也是这个人带来的!
一个远在南京,守护着太祖陵寝的男人。一个能让太祖爷“显灵”,能左右天子意志的男人。
他是什么模样?
是仙风道骨的老者?是威严刚正的将军?
还是……?!
“真想……见见啊!,哪怕一眼也好!”
一个念头,如同春天里的的野草,悄然在她心底最深处破土而出,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