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肠那张憨厚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脖子猛地一缩,脑袋摇得像吃了摇头丸:“不不不…老夫人!我…我…我不配!”
“我怕压着宝叔!我…我睡觉打呼噜磨牙还放屁!”
他爹朱肥肠也赶紧把儿子往身后扒拉:“使不得使不得!老婶子,大肠这糙货,哪配挨着宝哥金贵的身子!晦气!晦气!”
丁母急得直跺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老婆子自己去找!”
她一抹眼泪,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转身就往外冲。
寒风卷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外头火把的光在风雪里明明灭灭,晃得人眼晕。
说来也怪,丁母刚冲出来没几步,那砸了半宿的鹅毛大雪,竟诡异地停了,雪光映着跳动的火光,一片惨白寂静。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和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传来。
几个凶神恶煞的东厂番子,正押着一个人高马大的家伙从旁边经过,那人被粗铁链捆着,却依旧像座移动的铁塔,鹤立鸡群!
两米开外的个头,骨架宽得像门板,破旧单衣下贲张的胸肌在火光下起伏,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一张俊脸,五官立体,眼神锐利又带着点野性,嘴唇厚实,浓密的黑发有些散乱。
最扎眼的是那双脚,没穿鞋,冻得通红,足有一尺长,厚实得像两块船板!
丁母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比火把还亮!
就是他了!老太太心里狂喊。这身板!这骨架!这扑面的阳刚气!
肯定没破身(老太太自动脑补)!完美!这就是老天爷给我儿子送来的回魂暖炉啊!
“站住!”
丁母中气十足一声吼,把押解的番子都吓了一跳。
她蹭蹭蹭冲过去,无视番子警惕的眼神,一把拉住那巨人没被捆住的胳膊,仰着头,脸上瞬间挤出慈祥到有点扭曲的笑容,眼神炽热得像在看绝世珍宝!
“孩子!好孩子!告诉大娘,你叫啥名儿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那巨人低头,看了看这个还不到他胸口的老太太,眼神有点茫然,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低沉:
“大娘,俺……俺叫熊大。”
静室里,冻得灵魂出窍的丁小宝,耳朵里精准捕捉到了外面这石破天惊的对话。
熊大???
暖床???
还是个两米高的巨无霸???
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装死?装个屁啊!这他妈比被大象踩死还惊悚啊!
“娜姐!娜姐救命!我娘给我找了个啥玩意儿回来暖床?!这尺寸不对啊!要出人命啦——!”
他内心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尖叫!
“熊大?好!好名字!一听就威猛!”
丁母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
“熊大啊,帮大娘个忙呗?去屋里,搂着我儿子睡几天!暖暖床,把他魂儿给勾回来!大娘给你包个大红包!管够肉吃!”
“搂…搂您儿子…睡?”
熊大那胸肌鼓鼓之上的俊脸,唰一下涨得通红,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他蒲扇大的手局促地搓着身上破单衣的衣角,粗壮得像老树根的手指头绞在一起,扭捏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大娘…俺…俺愿意是愿意…”
他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都快埋进那鼓鼓的胸膛里了,
“可…可俺现在是犯人…戴罪之身…等会儿…等会儿就要被拉去砍头了!”
“啥玩意儿?!”丁母脸上的菊花瞬间冻成了冰雕,眼里的绿光“噌”地变成两团熊熊燃烧的鬼火!
砍头?!老娘相中的暖炉要被砍头?!谁敢?!
老太太猛地扭头,那眼神跟淬了毒的刀子似的,狠狠剐向旁边那几个押解的东厂番子,声音尖利得能刺穿耳膜:
“犯人?!他犯什么事儿了?啊?!这大过年的!孝陵卫就这点出息,抓个壮丁顶包?!”
番子被老太太这突然爆发的煞气唬得一哆嗦,硬着头皮解释:
“老夫人…这…这是规矩啊!出了炸太祖陵寝这等泼天祸事,所有当值的孝陵卫,上到指挥使,下到…呃…临时招募的伙夫杂役…全…全得下诏狱待审!他…他就是个临时工!”
丁小宝躺在冰窖似的静室里,竖着耳朵听得清清楚楚,内心疯狂刷屏:
临时工?!孝陵卫穷得连编制都养不起了?靠临时工撑门面?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孝陵卫那惨淡现状——
当初洪武大帝朱元璋建立的孝陵卫,专给老爷子守坟的御林军,是超然于皇帝二十六卫之外的独一份儿!
按制,一个‘卫’满编5600精兵,可洪武大帝觉着5600还是不稳当,不吉利,愣是从自己个儿的精锐亲军里,又挑了500个最能打的塞进去,凑了个6100的吉利数!
6100人那是实打实的大明尖刀,特种兵王,五年一考核,末位淘汰制,比考状元还难!6100人终生只有一个活儿:看坟!甭管外边是建文还是永乐,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孝陵卫,死也得死在太祖爷坟头前!
可沧海桑田哟!
老朱家这点祖传的基业…唉!传到今天,孝陵卫还能喘气的拢共不到一千,稀稀拉拉,站岗都凑不齐趟,这才让那些丧天良的贼子钻了泼天的空子,差点把太祖爷的坟给掀喽!
这次正旦皇家祭祖大典,魏忠贤亲自坐镇,指挥使梅春大人吓得裤裆都湿了,为了应付正旦大祭那场面活儿,他自掏腰包,临时招了3000个‘样子货’充门面,包食宿,一天一百文,天上掉馅饼!
估计熊老弟就是图这顿饭,谁能想啊,天上掉下来的不是馅饼,是能把人炸成灰的炸药包!出了这档子事,管你是正牌孝陵卫还是临时工,有一个算一个,全特么被东厂番子锁进了诏狱!魏阉狗发了话——宁可错杀一万,绝不能放过一个!给太祖爷陪葬!
从朱元璋老爷子那会儿的6100个精兵强将,硬生生缩水成了如今不到1000人的“乞丐版”,还特么临时拉壮丁充数!难怪敌人能在太祖坟头下埋万斤炸药,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这安保漏洞,比筛子眼还大!
“临时工怎么了?!”
丁母的怒火彻底被点燃,叉着腰,唾沫星子都快喷番子脸上了,
“临时工不是人?!一天一百文包食宿就买人家命?!出了事就全推临时工头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老太太越说越气,胸脯剧烈起伏,猛地一跺脚就开喷:
“魏忠贤!魏公公!九千岁!老婆子知道你在!给老婆子滚出来!放人!把这熊大给我放了!立刻!马上!不然老婆子一头撞死在这孝陵卫门口!看你们怎么跟皇上交代!我儿子刚救了太祖陵寝,你们就要砍他救命暖炉的头?!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这一嗓子,裹挟着老太太七十年的彪悍和护犊子的疯劲儿,穿透风雪,震得整个孝陵卫都抖了三抖。
“娘!亲娘!您是我永远滴神!”
丁小宝在被窝里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骂得好!骂死那帮龟孙!尤其是魏忠贤那没卵蛋的老阉狗!
仿佛为了回应丁母的召唤,静室的门帘无声无息地掀开一条缝。
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熏香和腐朽气味飘了进来。接着,一个穿着蟒袍、面白无须、脸上堆满了假笑的老太监,像鬼影子一样滑了进来。
正是权倾朝野、人称九千岁的东厂提督——魏忠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