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路吧!黄泉路上,一家子也好有个伴儿!”
另一个番子狞笑着上前,一把薅住丁母花白的头发,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拽起来。
冰凉的、带着血腥气的刀锋,“噌”地贴上了丁母枯瘦的脖子上。
刺骨的寒意激得丁母浑身一哆嗦!
“我的儿呀——!!”
丁母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叫,绝望地闭上了眼:“完了!丁家完了!绝后了!那该死的诅咒…应验了!”
刀光,扬起,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那刀锋即将割开皮肉的刹那——
“住手——!!!刀下留人——!!!”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如同平地惊雷,紧随其后的,是急促的马蹄声,
轰隆——!!!
驯象所家属区那扇本就快散架的破院门,直接被一匹狂奔的骏马撞成了漫天木屑。
马背上,一个穿着东厂高级档头服饰、满身尘土的骑士,几乎是滚着摔下马鞍的。
他顾不上摔得七荤八素,连滚带爬地扑向丁家窝棚,嗓子尖利得能戳破耳膜:
“住手!住手啊!奉厂公令!丁小宝乃……乃太祖高皇帝钦点护陵使者,擎天保驾,功在社稷!!”
他喘得像个破风箱,指着屋里,声嘶力竭,
“其母!乃使者至亲!金枝玉叶!尊贵无比!!”
档头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最后一句,也是最具杀伤力的一句:
“谁敢动使者尊母一根汗毛!诛!九!族!快松绑!快他妈松绑啊——!!!”
时间,真的他妈凝固了!
屋里屋外,一片死寂。
那把高举的、闪着寒光的屠刀,硬生生僵在了半空,距离丁母的脖子皮,真就只差零点零一寸。
刀疤脸番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冻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骇,他眼珠子凸起,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连滚带爬的东厂高层,活像见了鬼!
“太…太太…太祖使者?护…护陵使?”刀疤脸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诛九族?!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哐当一下砸进他天灵盖,烫得他灵魂都在冒烟!
噗通!噗通!噗通通——!!!
屋里屋外,所有听到这声索命嘶吼的番子、象奴、闻声赶来看热闹的总旗、百户、千户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膝盖一软,跟下饺子似的,噼里啪啦跪倒一片。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同款的极致恐惧——卧槽?!那个小象奴?太祖使者?!这他妈怎么可能?!
可…可这是九千岁的亲令!快马加急送来的亲令啊!!
哐当!
刀疤脸手里的绣春刀,再也握不住,直接掉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他猛地一个激灵,跟被蝎子蜇了屁股似的,连滚带爬扑到丁母脚边,那解绳子的速度,比他刚才捆人时快了一百倍。
手指头抖得跟抽筋似的,好几次指甲都划破了丁母枯瘦的皮肉。
“得罪!得罪!老夫人!小的该死!小的眼瞎!小的狗胆包天!冲撞了您老金身!您老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跟小的这坨臭狗屎计较!当屁放了小的吧!”
刀疤脸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哭腔和尿颤,额头咚咚咚地往地上磕,没两下就见了红,泥地上多了几个血印。
旁边另一个番子也吓傻了,连滚爬抓起旁边一个破陶壶,手抖得跟帕金森晚期似的,哆哆嗦嗦倒了小半碗浑水。
他双膝跪地,挪到丁母面前,双手把碗捧得高高的,水晃出来洒了一手,声音抖得不成人样:
“老…老…老夫人…您…您受…受惊了…喝…喝口水…压…压压惊…”
这哪是奉水,是捧着自己九族的脑袋在求饶啊!
丁母艰难地坐直身子,手腕脚踝上的勒痕火辣辣地疼。
她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一片空白,像被雷劈了又浇了盆冰水,茫然地看着眼前这魔幻现实:
刚才还要砍她脑袋的煞星,现在跪在面前磕头磕得砰砰响,还给她…奉水?
丁母伸出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枯手,颤抖着接过那碗冷水。
浑浊的老眼,茫然地抬起,望向门外那片依旧压抑的天空,眼泪,无声地滚落,大颗大颗地砸进碗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小宝……我的儿啊……”
丁母紧紧抓住自己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声音哽咽着,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巨大茫然和更深的恐惧,
“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儿子不是祭天了吗?怎么又成太祖使者了?这泼天的“富贵”…烫手!太烫手!
孝陵卫大营,临时腾出来的暖阁静室,浓得化不开的药味直冲鼻子。
丁小宝躺在一张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身上几处箭伤被裹得跟粽子似的,还换了身干净的细棉布衣裳,脸色煞白,但呼吸匀称多了。
几个白胡子太医刚被魏忠贤像赶苍蝇一样轰了出去,留下句“心神巨耗,不得用炭火取暖,以免熏烤魂魄,得养着!”
不远处更宽敞的兽棚里,娜娜和泰山也被伺候上了。
娜娜巨大的脑袋枕在干净的干草上,湿漉漉的大鼻子时不时轻轻翕动,隔着厚厚的墙壁,那双充满灵性的大眼睛,准确无误地“望”向丁小宝所在的屋子,眼神温顺又疲惫,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小宝…累坏了…!”
一丝微弱的精神涟漪,无声无息地穿透墙壁,轻轻拂过丁小宝昏沉的意识。
魏忠贤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偌大的静室只剩下他和榻上“昏迷”的丁小宝。
老太监像条阴冷的毒蛇,无声无息地挪到榻前。
狭长的眼睛眯成两条缝,毒蛇似的目光,一寸寸、一遍遍地刮过丁小宝的脸,仿佛要扒开皮肉,看清里面的骨头。
“太祖…使者?”
魏忠贤的嘴角,极其缓慢地露出一丝比冰碴子还冷的弧度。
“装?真昏还是假昏?”他心里冷笑。
他宽大的袍袖微微一动,指尖死死捏着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条。
这是刚刚,他绝对心腹的档头,趁着宝顶的混乱,从炸药现场写出来的。
纸条上的字不多,却让他惊出一身白毛汗:
“炸药成色诡异,黄粉,比之黑药厉害十倍!火药局大匠言:闻所未闻,非大明所知,引线盘结奇巧,手法…类泰西鬼工!”
魏忠贤将这张薄薄的纸条,狠狠攥紧,一丝阴毒暴戾的杀意,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东林党…好!好得很啊!”他无声地磨着后槽牙,“为了扳倒咱家…竟敢勾结红毛鬼?!连皇上祖坟都敢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