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最后一副铁甲被草垛盖严实,
刘玄拍了拍手,草屑从袖口簌簌落下:“妥了。”
他扭头看向廖元,“廖元,你带众兄弟在这守着。”
“我带周仲周永回营交差。”
廖元点头,“好,此处交与我。”
刘玄瞥了眼日头,“若遇着异动,不必恋战,往东边林子撤。”
廖元点头应好,刘玄带着周仲周永最后检查了一圈,拨开草垛看了眼铁甲的边角,又踹了踹盖着银箱的土堆,确认严丝合缝,才直起身。
“玄哥,都藏好了,走吧。”
“等等。”刘玄冲周仲周永扬了扬下巴,“去割几个首级,带回去。”
二人点头,抽出打刀,不多时,便拎着五六个血淋淋的首级回来,用草绳串在一处。
“走了。”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路尽头,廖元望着他们走远,对身后的汉子们道:
“两人一组,轮班盯梢,其余的抓紧歇着。”
汉子们纷纷应是,休息的休息,巡逻的巡逻。
...
晨曦漫过土坡,三人走到岔路,刘玄拐向永安村。
“玄哥?”周永一愣。
“回趟家。”
刘玄推开自家院门,李兰儿正蹲在石阶上捶打衣裳,见他进来,慌忙站起身,围裙上的水渍还没擦净:
“刘大哥!”
“我听说你被官府强征去当了兵,没事吧。”
刘玄抬手,用干净的袖口替她擦了擦眼角:“没事,你看,好好的。”
李兰儿这才看清他身后的周仲周永,还有那串触目惊心的首级,脸色白了白,却没惊呼,只是咬着唇道:
“进屋说。”
进屋坐下,刘玄目光扫过墙角那口用来储粮的地窖,沉声道:
“你现在就躲进家里的地窖,等我来接你再出来,最快半日,最多一日,在这之前,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别露头。”
李兰儿攥着衣角,指尖泛白,却没多问,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刘玄见她应下,又转向周仲周永:“你们也去跟家里打声招呼,让他们这一日锁好门,别四处走动。”
周永点头,顿了顿,看向刘玄,“廖大哥……要不要也跟他家里知会一声?”
刘玄刚要点头,周永已接话道:
“廖大哥哪有家?就他孤身一人。”
刘玄喉结动了动,道:“那便罢了,快去快回。”
周仲应声离去,李兰儿已掀开地窖板,回头望了刘玄一眼,没说话,弯腰钻了进去。
刘玄上前把木板盖严,又用干草遮掩了一番,嘱咐几句后才转身离去。
三人很快汇合,向着东乡绿营营地走去。
约行了半个时辰,绿营营地的轮廓已在前方显现。
离营门还有数十步,就见一个魁梧身影正带着几个兵士,正是巴图。
他显然等得有些不耐烦,正背着手来回踱步。
待看见刘玄三人的身影,巴图猛地顿住脚,浑浊的眼睛里迸出点光,大步迎了上来。
“回来了?!”
巴图大喜过望,目光却先黏在了周永肩上的首级串上。
“战况如何?”
刘玄停下脚步,拱手道:
“回都司,幸不辱命,已收复了靖边墩。我等十人此番作战,侥幸一人未损,共斩倭寇二十余级,还缴获了不少银两和军械”
“当真?!”
巴图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要贴到刘玄脸上,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十人无一折损,还斩了二十多倭寇?!”
周仲在旁插话:“都司不信?倭寇的尸首还在墩里呢。”
巴图这才信了,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们!立大功了!快,我亲自带你去见总兵大人!”
刘玄却微微躬身,语气沉稳:“都司大人,领赏之事不急。”
他抬眼看向巴图,“眼下最要紧的是靖边墩的防务,在下离开时,只留了七个弟兄驻守,守军单薄,若是倭寇去而复返,或是引来其他乱匪,怕是守不住。”
“还请都司大人速派人马接管,免得前功尽弃。”
巴图正笑得合不拢嘴,闻言猛地一拍脑门,脸上的喜色顿时敛了大半:
“瞧我这脑子!”
他转身就冲身后的兵士嚷嚷:
“快!点兵!点兵!”巴图嗓门震天,兵士们慌忙往校场跑。
营门口,穿着青色官袍的魏成刚打着哈欠出来,见这阵仗,忙迎上来:
“都司大人,这是要去哪?”
“刘玄收复了靖边墩!”巴图拍着魏成的肩,力道差点把他拍趴下,“我去接管防务!”
魏成的目光在那串首级上打了个转,脸色微变,凑到巴图耳边低声道:
“都司,这刘玄才带十个人,怎么可能攻下靖边墩?”
“他们这不过只有五个首级……怕是有诈啊,万一是倭寇的圈套……”
巴图眉头一皱,猛地甩开他的手:
“少他妈废话。”
魏成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还想再说,巴图已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速速穿戴整齐,点好兵士!”
魏成不敢怠慢,捂着小腿踉跄着传令:“敲锣集合!披甲带械!”
营里铜锣炸响,兵士们揉着眼睛从营房里涌出来,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后,才乱糟糟挤到校场,队伍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魏成看着这光景,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东乡绿营,严重缺额不说,甲胄兵刃更是奇缺。
两百多人里,仅半数能分到破旧皮甲或棉甲,铁甲全营凑不出二十副。
武器更糟,多数人只能拎着断矛、锈刀,还有些干脆空着手。
“磨蹭什么!”巴图不耐烦地吼着,“有啥带啥,走!”
魏成赶紧挥手:“列队!开拔!”
一声令下,队伍乱糟糟地往前挪,活像群讨饭的流民。
队伍挪得极慢,穿甲的提溜着松垮的甲胄,空着手的晃悠悠蹭着步,磨蹭了一个时辰,才到靖边墩下。
廖元带着几个弟兄正站在墩下张望,见他们来了,快步迎上来。
巴图见状,兴冲冲地喊:“墩里情况如何?”
廖元躬身道:“回都司,一切妥当,军械库封存完好,只是墩内尸首太多,弟兄们人手有限,一时还没来得及清理。”
“尸首?管他娘的尸首!”
巴图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别磨蹭,快带我去瞧瞧军械库!”
廖元刚要应声引路,刘玄却上前一步,沉声道:“且慢。”
巴图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怎么了?”
刘玄躬身垂首,声音比先前沉了几分:
“卑职有一事,需先向都司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