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六爷靠在椅子上,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旁边一个灰白盘子上敲了敲,像是没听见。
“不急,价钱好说。”
“你再瞧瞧这个。要是说得对,今天这两样东西,就算我交你这个朋友。”
林峰的目光落在那盘子上。
这盘子看着实在普通,釉色灰不溜丢,器型也没什么出奇的。
他依言伸出手,指尖在盘子边缘轻轻搭了一下。
“柴窑,天青色,‘雨过天晴云破处’……”
林峰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再看那盘子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这哪里是灰不溜丢,分明是蒙尘的天青色!
他抬起头,看着瘸六爷:“六爷,这东西……您就这么摆着?”
瘸六爷耷拉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一道精光。
“薄如纸,声如磬。这要是磕了碰了,那可是……”
林峰看着他的眼睛,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瘸六爷沉默了,过了许久,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小子……”他摇了摇头,“行了。那两样,拿走吧。”
他伸出两根手指。
林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摊上。
瘸六爷没再看他,挥了挥手。
林峰没多话,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把建盏和鼻烟壶包好,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这次没再闲逛,得了两件宝贝,见好就收。
鬼市里光线昏暗,人影幢幢,他七拐八拐,很快就走到了出口附近一个僻静的拐角。
刚一转过去,前面的人影就让他停住了脚步。
王胖子那座山一样的身形堵在路中间,旁边还站着两个精瘦的跟班。
“小子,”王胖子脸上横肉抖动,一双小眼睛里全是怨毒,“咱们的账,该算算了吧?”
林峰下意识地把揣在怀里的东西又裹紧了些,脚步没动,好整以暇地看着王胖子。
“怎么着,王老板,这么快就想我了?”
王胖子脸上的横肉气得一抽一抽。
“小子,你他妈少跟我耍贫嘴!今天不让你躺着出去,我王字倒着写!”
他身旁那两个精瘦跟班一左一右地围了上来,拳头捏得嘎嘣作响。
“就凭你们仨?”林峰轻笑一声,慢慢地挽起了袖子。
倒不是怕打架,就是怕碰着怀里的宝贝,那可是二十块钱换来的,磕了碰了上哪儿说理去。
“弄他!”王胖子吼了一嗓子。
两个跟班猛地扑了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旁边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让开!”
赵刚很快闪到林峰面前。
“你他妈谁啊?滚……”
王胖子的狠话还没骂完,就见赵刚已经到了跟前。
“砰!砰!”
两声闷响骤然响起,紧随其后的是两声短促的惨叫。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两个跟班,已然捂着肚子躺在了地上。
王胖子有点懵了,他看看地上的跟班,又看了看赵刚。
这身手,这配合……
“你……你们是来这儿探底的条子?”
王胖子猛地扭头看林峰,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能在鬼市欺软怕硬混这么多年,自然不是没眼力见的傻子。
赵刚用的招式,摆明了不是民间流传的武术!
“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不过也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
“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虽说林峰没正面承认,但王胖子已然脑补出其中意味。
都给自己撂倒了,又忽然要放自己一马,摆明了是封口的意思。
想到自己刚才的嚣张,王胖子两条腿都开始发软。
在鬼市跟条子叫板,这不是茅坑里点灯——找死吗?
他顿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就往外跑。
两个跟班也顾不上疼了,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也消失在黑暗里。
目送三人离去,赵刚上下看了看林峰:“没事吧?”
“没事。”
林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小心地掏出来,借着远处的光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东西没磕着,比什么都强。”
倒不是他多圣人,非要放这三人一条生路。
强龙不压地头蛇,做这种靠人脉的行当讲究个得饶人处且饶人。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王胖子充其量算个诈骗未遂,自己又的确算半个公家人。
要真做绝了,这小子以后造起谣来,也不好收场。
两人正要抬脚走人,旁边一个幽暗的角落里,传来一声长长的的叹息。
林峰停下脚步,循声望了过去。
角落里,一个人影捧着个碗,正蹲在地上。
“小兄弟,卖碗?”
他上前两步,不由皱了皱眉。
里面就是鬼市,这人要是卖古董,哪有不进去的道理?
“大哥,我看你刚才打跑那两个,应该是管事的……”
“俺不求你出钱买,别把俺赶出去就成。”
那年轻人抬起头,木然地把手里的碗往前递了递。
“家里老人病了,等着钱买药,”
“碗是俺家传下来的,就是……不小心给磕了,他们都说这是破烂,一分钱都不值……”
林峰没说话,伸手把碗接了过来。
只看了一眼,他就倒吸了口凉气。
又是建盏。
而且这只的釉色、胎土,看着比刚才从瘸六爷那儿收来的还好。
可惜,坏在了裂纹上,行话叫“冲线”,一条线毁所有。
“怎么卖?”
年轻人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他就这一件货,又着急出,所以每天来的最早不说,还一直摆到结束。
结果因为占了别人摊位,被里面几个摊位联手针对,最后更是污蔑假货给轰了出来。
被逼无奈,只能在门口偷摸摆个摊,指望着拦几个出来的问问。
方才看林峰给王胖子打的屁滚尿流,想到自己的遭遇,才叹了口气,谁知道林峰居然要买他的碗?
“十块,你看行吗?能给俺娘买几服药就成……”
看对方说的真切,林峰也没还价,从口袋里又摸出十块钱递了过去。
该说不说,这十块这是他身上最后的现金了。
这碗放在现在的确不值钱,但他有后世的文物修复技术,虽说不能恢复如初,多少能回到巅峰期的七八成!
“够!够了!太够了!”
“谢谢大哥!我这就去抓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