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世同看着齐知白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又听着他说“好吃好喝好招待”,心里咯噔一下。
一千三百两银子怕是要远远不够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祖父,方老太爷面上虽然还维持着镇定,可手里端着的茶杯,半天没有喝一口。
这“账单”二字,听着就不像善茬。
小太监匆匆下去喊人,一阵尴尬的沉默笼罩着正厅,只能听见茶碗盖轻轻刮擦杯沿的细微声响。
齐知白也不管这祖孙二人的眼神交流,只管低头喝茶。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
小桂子抱着纸笔算盘,走进正厅。
“齐将军!”小桂子微微躬了躬身。
齐知白点点头示意他找地方坐下,然后对着方家祖孙二人介绍道:“这是我归义军驻临安物业科科长,桂科长。”
方家祖孙二人忙不迭赶紧起身见礼,心里却是不祥的预感更加浓烈。
“贵”科长……这账单摆明了便宜不到哪儿去。
不等他们多想,门外又是一阵人声传来。
两个晋阳卫队的士兵,一前一后,带着方世荣到来。
架势不像押送,倒像是引路。
两个士兵在门口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祖父!大哥!”方世荣两步冲进屋中,往地上一跪,嚎啕大哭,“我错了!”
?
这一嗓子吓得正在磨墨的小桂子一激灵。
方老太爷和方世同却被方世荣的形象吓了一跳。
方老太爷一个八九十岁的老头,硬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说好的被折磨的遍体鳞伤呢!?
眼前的方世荣,脸色虽然有些苍白,却透着一丝健康的红晕。脸颊上丰满了不少,长期沉迷女色的黑眼圈也消退了。
方老太爷和方世同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把疑惑的视线转向齐知白。
这是关押?
小桂子看在眼里,心中暗笑:“这方少爷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齐将军怎么会和他一般见识。”
“关在后院每日三餐不少,该吃吃该睡睡。又不近女色,自然温养了身子。我归义军怕他出心理问题,甚至还提供了些以供阅读解闷的小册子。”
“这种关法,别管关谁,肯定都得胖不少。”
“可这伙食费嘛……”小桂子眼睛落在账簿上,“总得让方家多出些,好歹给齐平那帮人多添口肉。”
齐知白端着茶碗,慢条斯理道:“既然方少爷来了,那我们……”
齐知白话没说完,方世荣从地上腾的站起身。
“齐将军,别说了。”方世荣满脸激动,手一挥道,“我方家愿出两千两白银以作军资!”
“归义军从我方家拿布匹,都以成本价卖出!”
“大哥,给钱。”
方世同面无表情看了看满脸激动的弟弟,又扫了一眼一脸微笑提着笔的小桂子,心中有些了然。
早知道宫中太监有的是折磨人的法子,什么给你脸上蒙打湿了的纸,然后等快窒息再给捅开,再继续蒙之类的。
弟弟这八成是让折磨得紧了,只想赶紧脱身。
两千两虽然不少,但也谈不上伤筋动骨,可这成本价拿布,杂七杂八成本加起来可不少了。
方世同心里泛起了嘀咕。
方老太爷人老成精,第一时间却不是想到钱。
成本价给归义军拿布匹,几乎等同于方家直接站队。
这话,是世荣自己的想法,还是归义军教他这样说的?
方老太爷心头猛地一揪。
站队,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齐知白把手中茶碗放在桌上,瓷器轻响,屋中一静。
“方少爷,倒也不必如此。”齐知白轻声道,“抓你回来,纯粹是因为你冲击公主卫队。眼下既然事情过了,放你离开也是应有之义。”
“这伙食费和住宿费,多一分我归义军不要,少一分……自然也不行。”
“桂科长,算账吧。”
小桂子应了一声,算盘啪的一甩,开始算起来。
“方世荣,丙字院三号房,羁押计五日整。”
“例食:早膳点心二款,粥一碗;午膳正餐两荤两素一汤,白饭管饱;晚膳同午膳,白粥小菜另备。按宫中膳房标准核算,折银每日三十两,计一百五十两。”
“夜宵:每日夜间需添烤鸡腿两只,或肉包子五个,或时令小炒一份。按市价折算,五日计加银十两。”
“饮、时令鲜果:每日两壶茶,时鲜果盘一份。计十五两。”
……
小桂子还在一板一眼报账,方老太爷和方世同却惊在原地。
不是太贵了,而是太便宜了!
归义军还真没狮子大开口,就连那宫中御膳的标准,祖孙俩也没提出异议。
毕竟人家桂科长真的是宫里出来的人。
可这……吃的也太好了点。不像是被关押,倒像是跑这来度假了。
方世同瞪了一眼方世荣,这小子,整整吃了五天御膳!
“啪!”小桂子算珠又是一拨,抬头看向齐知白。
“回禀将军,合计一共一千零四十五两。”
“嗯,好。”齐知白点点头,“抹个零吧,一千两整。”
小桂子嘴里应着,又在纸上写了两笔,刺啦一撕。
然后起身走来,双手递给方老太爷:“方老太爷,您看看?”
方老太爷接过账单,嘴巴张得老大,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世同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迟疑的放在桌上。
可齐知白却没接,也没动怒。
站在一边的方世荣却开了口:“齐将军,我那书能带走吗?还没看完。”
?
看书!?
方老太爷和方世同缓缓转过脸,满脸懵的看着方世荣。
这小子只知道喝酒玩女人,居然看书?
“那是自然。”齐知白点点头,“方少爷,你花了钱,给你的书都能带走。”
方世荣满脸高兴。
齐知白又继续道:“放你回去,你要多想想。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方世荣脸上一肃,正色道:“齐将军,你放心。”
“靖康耻,犹未雪……”方世荣顿了顿,看来是忘了后面,挠了挠头继续道,“我方家有钱有势,却不能给我汉家复兴做贡献。而身为方家子弟的我却只会躺着吸血!连码头苦力都知道扛包养家,我简直畜生不如!”
“我以后肯定改,一定当个不给百姓添麻烦的好人!”
方老太爷和方世同俩人,听着这“惊世骇俗”的言论,下巴都快跌到地上了。
方家祖坟冒青烟了?浪子回头?
齐知白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齐知白听了这话却只轻笑一声,不做置否。
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银票,对着方老太爷道。
“方老太爷,这钱……我就不收下了。”
“我想跟你方家,做笔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