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顺通却没直接见到元化帝。
到了御书房门口,徐小莲还是那副彬彬有礼模样。
“周大人,皇上让您跪在门口等着。”
若是之前的周顺通,此刻应该吓得瑟瑟发抖。可现在……既然坦荡,那便无所畏惧。
周顺通只是给徐小莲略一拱手,紧接着一跪,双手高举那份口供。
不多时,一阵脚步传来。
郑智在头前引路,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身材高大粗壮,穿辽服,留着辽人发式。头顶剃光,周围一圈小辫子。
另一个却身材纤细,穿汉服,一副书生打扮。
这两人正是辽国使团正副使,完颜平南和萧明凰。
三人直奔御书房,徐小莲并未阻拦。
郑智经过周顺通,却是冷哼一声,低声骂了句:“冥顽不灵!”
周顺通理都不想理他,只管跪自己的。
又不知过了多久,周顺通只觉得双膝已经麻木,这才听到徐小莲走来轻声道:“周大人,圣上喊您见驾。”
周顺通费力地站起身,徐小莲顺手搀了一把,这才站稳。
儒者,正衣冠而慨然死。
周顺通掸掸身上的灰尘,跟徐小莲道了声谢。
看着眼前御书房的大门,和手里烫手的口供……
那一步,终究还是踏出!
十年苦读,皆是圣人之言;书中至理,皆是忠君之事。
陛下,臣,周顺通,前来赴死!
就在周顺通踏入御书房的同时,齐知白已经准备出发了。
三十来个新兵一个不能动,现在都换了便装。晋阳卫队这个名头,这次不好用。
魏三李卫等归义军老兵,皆披了新甲。
“周大人已经去送死了,我们也不能干等着!”齐知白还是穿着他进城那件满是刀痕污血的旧甲,手按马刀踱步道。
“归义军全体成员,随我绕城半圈,最后去皇城。”
“而你们。”齐知白一指齐平等人,“你们分成两组。一组去散布消息,归义军要杀辽使;另一组带上糖果,去教小孩我教你们的童谣!”
齐平等人满脸紧张地举了举手里小小的糖果袋子。
“很好。”齐知白点点头,继续道:“糖虽然是金贵东西,可若是让我知道你们谁没有用心做事,就开革出公主卫队,永不再用!明白吗?”
齐平等人赶紧拱手道:“明白!”
“魏三,发钱!”
齐知白继续道:“这趟行动,卫队成员,每人五两银子。”
看着齐平等人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齐知白话锋一转又说道:“未及胜利先思败,这趟是我们进了临安城最危险的一次行动。”
“我们将面对大陈皇帝,辽国使团还有大陈官僚三股势力。变数太多,本将军也没有必胜的信心。”
“可若是成功,我们将会赢得后续在临安城的活动舆论基础,引发陈辽间的信任危机,为后续海州淮安一线的军事行动做好铺垫!”
“还有就是……”齐知白说到此,已是杀气四溢,“彻底坐实淮水大战罪魁祸首,大陈三皇子李承熙的谋反之罪!”
“对比收益,这点险值得冒。”
齐知白顿了顿,冷声道:“若是有变,公主卫队成员就在城中燃放发烟球,制造混乱后撤到齐家庄!”
“让张明轩彻底毁掉铁匠铺,带着福叔撤到海州!”
“有晋阳公主,朝廷不会为难你们。”
“至于咱们。”齐知白笑的残忍,“到时候,归义军全体刀锋直指东门,突围……”
“归义军!”齐知白大喝道。
“在!”魏三等人擂胸轰然应和。
“兴汉!”
“回家!”
甲胄响动,马蹄扬起,归义军全体出动!
石磨巷口那卖馄饨的番子,一脸惊恐地看着十几匹战马冲出府邸。
再等他反应过来,齐知白已经冲到摊子前。
雪亮的刀光一闪,削铁如泥的宝刀没入他面前的桌子上。
“你!去告诉徐公公,就说齐知白今天心情不好,要在临安城晒马。”
临安城,乱起!
周顺通一个区区六品官,按理说一辈子也不应该有机会进入帝国的中枢,皇帝的御书房。
可人若怀着必死之心,总有些事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御书房中四面各有一名身材高大的太监侍立。
元化帝坐在桌子后面,林相侍立身侧。
郑智跪在地上,身旁两个辽人斜眼看着周顺通。
“臣,周顺通,拜见吾皇。”周顺通一步向前,跪地高喊。
屋中一时沉默,半晌后。
徐小莲上前接过周顺通手里的口供。
“说说吧,老三和辽国人是怎么回事。”元化帝声音响起。
周顺通咽了口口水,一五一十把审问情况说了出来。
归义军下手很利索,那帮辽人自诩大辽武士勇武冠绝天下,在那花样繁多的刑罚前也没顶住五分钟。
事情很简单,无非就是辽人找到三皇子说有新的锻造技术,三皇子顺水推舟花了笔钱雇佣辽人在齐家庄锻造甲胄。
辽人怎么混进临安腹地的?自然是议和使团。
完颜平南听罢只是冷笑,大大咧咧道:“你们绑架我辽国子民,现在捏造了个议和使团勾结你们皇子谋反的事。”
“是欺我大辽无人?还是你陈国无心和谈!?”
“既然如此,小王今日就可以告辞了,大家来日战场上见。”
说着作势就往外走。
周顺通却不阴不阳道:“今日就算议和,来日你辽国还是要打,你们辽人那点心思连街边乞丐都懂。”
说罢又是一叩头,对着元化帝道:“若是两国兵锋再起,臣请去前线做一小兵。为陛下、为大陈赴死!”
从周顺通进门,元化帝就有些欣赏。此言再一出,元化帝心中更是欣喜。
虽然是个愣头青,却也是拳拳赤子心。
元化帝摆了摆手道:“辽使留步,朕是相信辽国议和诚意的。”
说罢一指周顺通:“你也先平身吧。”
周顺通和郑智一齐叩首道:“谢陛下。”
可元化帝眉毛一挑,指着郑智道:“没让你起来。”
郑智狼狈跪回原地,周顺通脸上却波澜不惊。
“朕听明白了。”元化帝拍拍手起身道,“朕这个三儿子不省心,虽然在战场上打出了点名堂,可是想得太多。”
“朕会宣他回来好好教育。”
“可……若是真的有辽使参与其中。”元化帝骤然厉喝道,“又该如何呢!”
完颜平南被这一声厉喝吓了一跳,张口结舌。
他身边的萧明凰站出来,温和道:“既然是谋逆大罪,贵国按律处置便是。”
“可那些所谓的大辽人,到底真的是我辽人,还是……现在可没有定论。”
萧明凰凤眼一眯,盯着元化帝毫不退缩。
元化帝轻笑一声,正要说些什么。
门外一个小黄门疾步冲来,跪在御书房门口道:
“陛下,老……徐公公,石磨巷有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