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弦到最后也没带走剩下的辽人,也没说服齐知白放了方世荣。
回宫的队伍里只多了个绿袍中年小官。
差使没办利索,清弦有些不高兴。
齐知白压根就没出来见她,只让那守门小兵送了个字条出来。
字条上只写了四个字:“万事有我。”
装神弄鬼!清弦腹诽。
可主子的事她不敢多管,只好把一肚子气记在守门的李卫身上。
李卫那警惕的眼神也被她当做贼眉鼠眼,只顾着往她一个姑娘身上扎。
清弦在心里用鞭子狠狠抽了李卫十万八千鞭后,心里那点火气可算下去了点。
再一看带来的那绿袍小官,又有些怜悯。
那小官双手捧着口供,一只眼乌青,眼里隐含泪光。步履坚定,满脸愤恨。
那样子不像是去进宫面圣,倒像是要上刑场砍头。
一帮兵痞,看给这大叔打成什么样了。
不知道这大叔在归义军那里,受了多大委屈……
可眼下宫门已经在近前,也不是攀谈的时机。
清弦只得压住心中好奇,把周顺通安顿在偏殿,自己前去找晋阳公主复命。
这偏殿是官员平日里上朝或觐见皇帝,暂歇的地方,眼下殿中空无一人。
周顺通刚刚坐下,偏殿的门又复而一开。
刑部尚书郑智迈步进了殿中。
周顺通虽然从齐知白那里,知道了这帮人“洗官”的套路。
可多年郑智当自己上司的余威,还是让周顺通起了身,拱手见礼道:“见过尚书大人。”
“嗯。”郑智只是点了点头,随手关了门,就直奔桌上的口供而来。
他的手还没摸到口供,周顺通就已经一手按在那个薄薄的本子上了。
郑智抬头盯着周顺通。
可这个平时刑部的边缘人,今天竟目光平静。在上官的逼视下,一步不退。
“呵,周大人。”郑智收回伸出的手,笑得一团和气,“署理重案司郎中……有些时日了吧?办事勤勉,本官是看在眼里的。”
郑智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日面圣,只要这口供能让林相满意。这个‘署理’二字,本官可以为你作保,定当尽力为你抹去。刑部重案司的正印郎中,当得起你这般辛苦。”
说罢,再次伸手就要去拍这个在他眼中一向谨小慎微,甚至有些懦弱的属下的肩膀。
利诱……
周顺通眼里微微犹豫,毕竟是正五品的实职郎中,说不心动那是假的。可一瞬间,一股冷意又涌上心头。
方世荣现在还一丝不挂地被关在归义军的牢房里,这郎中之位,在郑大人眼里,从来都不是给自己的留的!
“尚书大人厚爱,卑职感激涕零,愧不敢当。只是……”周顺通抬起那只乌青的眼,侧身躲开郑智的手,轻声道,“方公子……此刻还在归义军齐将军处做客。此事未了,卑职区区微末前程,怕是不劳尚书大人费心。”
郑智脸上一阵难看。
周顺通一个糊涂蛋,本就是方家拿来给方世荣官复原职的垫脚石。自己本想着顺手处理掉他,把他派去掺和三皇子的谋逆大案,再治他个办事不力之罪。
现在这糊涂蛋不知是想通了关节,还是因为被方世荣打了,要跟方家斗气,居然如此硬气!
自己……反倒是不好办了。
“周大人,你要想清楚。”郑智背手踱步起来,语气渐冷,“此事不是方家的事,而是林相,而是皇上的事。”
“这辽人口供涉及陈辽两国和谈,涉及三皇子!你一个区区从六品的员外郎,怎么撑得起这倾天大案!”
“若是你一意孤行,事情发了,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吃不了兜着走?”周顺通默念一句,心里一阵恍惚,没有立刻回答。
郑智以为他动摇,眼中闪过一丝狰狞,一步上前,低声道:“周大人就算不为自己着想。”
“也要为了家里的老妻,城南读书的儿子多想想……”
“本官最后问你一遍!交,还是不交!”
周顺通猛地转过头,看向面目狰狞的郑智。
恍惚间。
齐知白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有辽人透露出欺压齐家庄百姓的血腥内情,仿佛在眼前熊熊燃烧。
这帮人居然拿自己的家人威胁自己。
公堂狎妓官复原职,恪尽职守罪有应得?!
齐知白那声“退后一步,万丈深渊;坚持风骨……造化通天。”又如恶魔低语萦绕耳边。
而现在,造化如何,他周顺通现在已经不在意了。
“哈哈哈。”周顺通直起腰来,指着郑智大笑道,“郑大人……”
多年谨小慎微还是让他声音略带颤抖,但却越说越坚定。
“我周顺通,生于寒门,年过不惑,才靠着熬资历、考绩熬到这个小小主事,署理重案司已是侥幸。官帽,本就是身外之物。戴在头上是压得头疼,捧在手上也保不住妻儿……”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愈加激昂。
“可这世间,总还有一样东西,沾了血就洗不掉了。那便是我这废物心里,剩下的一丁点读书人的风骨!”
“你想要这份口供?”周顺通一根手指狠狠戳在口供上,“晚了!”
“我交出这个便能活命?就能保我家人周全?尚书大人,骗骗我就行了,别把自己也骗了。”
“从你们设下这借刀杀人局的那一刻起,从我踏入这归义军营、踏入这皇城偏殿那一刻起……我便已是个死人了!”
“如今,我不过烂命一条。想拿,便来拿!想杀我妻儿?”周顺通骤然提高声音,手猛然一指郑智,“天地昭昭!我就算化为厉鬼,也要看着你们这帮窃据高位、颠倒黑白、草菅人命的蠹虫,是何下场!”
郑智脸上从错愕逐渐变成一片惊怒。
“好!好得很啊!”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往日里毫不起眼的边缘人物,居然敢反抗!
郑智猛地一脚踢开殿门,拂袖而出。
周顺通看着郑尚书远去的背影,复而畅快大笑起来。
挺直了腰杆做人,不再去做官,感觉真好!
殿外这时传来一声传召。
“宣,刑部按察司员外郎,周顺通,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