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雨过天晴。
兵部大小官员当差,几乎都要经过石磨巷。
今日气氛,却有些不同。
两队东厂番子,清一色青褐贴里,戴尖帽蹬白皮靴,腰挎催魂刀。
一个个低眉垂眼,如同泥塑木雕,封死了石磨巷两侧。
元化帝手里两把快刀,一个是齐知白见识过的御马监掌管的内卫,另一个就是这司礼监掌管的东厂。
官员们纷纷绕道而行,却不敢当面抱怨。
这帮太监都是属野狗的,咬住了就得脱一层皮,搞不好连命都得搭进去。
徐小莲徐公公,站在宅院门口,抬头看着屋檐上挂着的两具人皮灯笼随风摇摆。
他那张保养得宜几乎看不出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半晌徐公公才眯着眼,开了口,对着随行小太监道:“好大的胆子!”
“干爷爷所言极是。”小太监受宠若惊,赶紧回道:“这齐知白故意挂着两张人皮,分明是给咱们看的……”
小太监花了二百两银子才得了今天这个随侍左右的机会,自然要好好表现一下。
徐公公笑眯眯地听他絮絮叨叨讲完,才极有礼貌问道:“你是跟我哪一个干儿子的?”
小太监心中大喜,这是入了徐公公的眼了,连干爹都要得赏!
赶紧恭恭敬敬答道:“孙儿是跟着司礼监王公公的!王公公对干爷爷那是极为景仰,日日……”
徐公公微微躬着身子,又是耐心听完小太监说完,才微微一笑。
“咱们给皇爷办差,最讲究的就是分寸,最忌讳的就是多话……你啊,下辈子注意吧。”
话音一落,一个眼色。
一个东厂番子快如闪电,从小太监背后一掌劈在他头顶。
那话痨小太监,连哼都没哼,瞬间七窍流血,倒地而死。
这东厂的人,绝不是昨晚那几个内卫一般的窝囊废!
徐公公捏着手帕摆了摆手,道:“咱家最不喜欢人家成双配对,这两个灯笼看着怪别扭。剥了,给齐将军添一个,凑一个三阳开泰!”
说完,掸了掸衣袍,一步走上府门,轻叩门环。
没一会。
大门呼啦一声猛然打开。
李卫穿着小褂,扛着扫帚一身臭汗,隐约还带点粪臭出现。
他满脸不耐烦道:“你干什么?”
饶是徐公公这种人物,也被李卫这德行,惊了一瞬。
等反应过来,徐公公一脸和煦道:“咱家司礼监徐小莲,听说昨夜齐将军遇刺,奉旨前来探望。”
李卫咂咂嘴,嘟囔抱怨道:“来了个死太监……”
又瞥了一眼徐公公,才大声道:“在这等着,我去通报一声。”
徐公公笑容不变,拱了拱手道:“有劳管家了。”
李卫甩开脚丫子就走,头也没回地答道:“谁他娘的是管家,老子当兵的!”
徐公公也不生气,真就老老实实侧立在宅院门口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第三个灯笼都已经高高挂起。
小桂子才急匆匆从宅院中跑来。
透过大敞的宅门,看到东厂的番子还有那高挂的灯笼,小桂子心里咯噔一声。
再一看徐公公正在门外,满脸微笑地看着自己,顿时吓得小桂子脚下拌了蒜。
他连忙往地上一跪,结结巴巴道:“小桂子叩见老祖宗!齐将军请您进去。”
徐公公上前一把抓起小桂子瘦弱的胳膊,一边扶起他,一边柔声问道:“你是御马监跟魏公公的?倒是伶俐。”
小桂子哆嗦着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徐公公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带路吧。”
门外番子纹丝未动,十几个太监宫女拿着杂七杂八的礼盒,随着徐公公鱼贯而入。
宅邸前院现在已经被改成了演武场,十几名归义军士兵盘膝坐得笔直。称得上不动如钟,没有一人回头看徐公公一行。
而台上两个全甲武士正在持刀对砍,刀刀凶险,火星四溅。
徐公公跟着小桂子,脚步不停。
眼光未在台上停留太久,反倒是对台下排排坐的士兵多看了两眼。
从进门到现在,归义军明哨暗哨七八处,现在又有如此纪律。
徐公公这等眼光,也不禁在心中暗赞:“天下强军!”
转过前院回廊,直至后院中堂。
堂中,灯火通明。
偌大的房中,只在正中央摆了一把高背太师椅。
齐知白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一脚还踩在椅子上。
上身随意披着一件白色外袍,并未系紧也未穿中衣。露出裸露的胸膛和肩头包扎的厚厚绷带,绷带上隐隐渗出一点暗红。
他看也不看堂外徐公公,手里把玩着昨天从刺客手里缴获的匕首。
黑铁塔一样的魏三按刀,侍立在椅后。
就差在堂上挂个牌匾,上书“聚义厅”了。
厅堂两侧空空荡荡,连张待客的椅子也无。
徐公公脚步一顿,有些意外。
倒不是因为齐知白的态度,而是这天下强军的将领,怎么一副土匪做派?
徐公公一步上前,正要说话,却听齐知白的声音从堂中响起。
“徐公公大驾光临,本该出迎。奈何昨夜小人行刺,本将军身受重伤,不方便行动,还请公公恕罪。”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连个座儿都没预备,更无半分挪动迎客的意思。
徐公公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没听出话里的钉子,躬下身子恭恭敬敬道。
“陛下闻听昨夜竟有胆大包天之徒惊扰将军休养,龙颜震怒。特命咱家前来探视,希望将军早日康复,为国效力啊。”
齐知白手中的动作一停,拎着匕首起身来到大堂门口,俯视徐小莲。
“就只是探视?”
徐公公轻笑道:“还有就是昨夜晋阳公主未归,陛下命咱家护送公主回宫。”
这会还想着带走李妙真,看来刺杀跟皇帝没什么关系了。
齐知白咂咂嘴,不阴不阳道:“本将军与晋阳公主一见如故,如胶似漆。昨夜折腾得晚了,现在公主正在补觉……公公怕是护送不回去。”
话是一点没错,昨天李妙真帮着照顾齐知白,是很晚才睡。
可听在徐公公耳朵里就是另一码事了。
徐公公那和煦的笑容终于僵住,嘴角抽动两下,他是真没想到齐知白敢做这种事!
好半晌,徐公公才缓过来,颤声道:“将军行事,果然……不拘礼法。”
齐知白就当他是夸自己了,指了指后面拿着礼盒的随行太监宫女。
“那是给我的慰问品吧?”
“行了,东西放下,你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