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公记不得齐知白说出那句胆大包天的话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当时下了很大的雨,他们的人很多。
魏公公拼命叫着皇帝,可对面打得更起劲了。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被手下搀到了御书房。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魏公公,就这样跪在御书房外间。衣服破破烂烂,全是泥浆。
“他藐视圣旨,他说他才是规矩,他还说他要造反!”
“老奴想带晋阳公主殿下回宫,他就纵容手下行凶!”
“他虽然打的是老奴,可这分明是打给圣上您看的!”
书房内一个人影放下书,一道中年男人温润浑厚的声音响起。
“现在齐知白去那宅子了吗?”
“嘎……”魏公公还打算继续告状,没料皇帝来了这么一句,顿时一口气卡在喉咙上不来下不去。
“老奴挨完打,就派小桂子领他们去了。”魏公公咽下口水,老老实实回答。
“嗯,晋阳也跟着去了?”
魏公公马上又来了劲,磕头哭诉道:“老奴拼死想带走晋阳公主,可齐知白手下那帮兵痞都骑了马!”
“只一阵,就把侍卫冲散了。”
“老奴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恶贼掳走公主殿下。”
书房内沉默片刻,南陈元化帝李昱欢起身走到外间。
多年养尊处优,元化帝看上去不过二十许。
他背着手,眯着眼看了魏公公半晌。才对着魏公公摆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魏公公不敢多说什么,连滚带爬起身出去。
看着被魏公公弄脏的地毯,元化帝皱了皱眉头,自有宫人把脏污的地毯换掉。
也不管几个宫人忙碌,他从桌上拈起一枚玉石雕成的貔貅摆件。
未经劳作的十指修长,皆蓄了甲,跟白皙的貔貅相映成辉。
堂堂帝国的掌门人,雍容华贵这方面,倒像个贵夫人。
把玩半晌,元化帝才放下摆件,对着里间道:“这批玉石纲八百多件,就这个貔貅甚得朕心。”
里间一阵悉悉索索,林相放下奏折,走出,跪地答道:“老臣有罪。”
元化帝看着须发灰白,两鬓梳得一丝不苟的林相,笑道:“林相为国操劳,还帮朕收集玉石纲,何罪之有?”
“世上玉石万千,有那么一件看上眼的已经是不容易。林相,你是有功的。”
“臣不敢居功。国事有狄相、诸公勠力同心,有陛下纲乾独断,臣不过是为陛下做些查漏补缺的琐事。”林相叩首,语气真诚。
“至于玉石纲,百姓闻听圣上喜好玉石,皆踊跃献宝。百姓一腔忠君爱国热血,臣亦不敢窃此大功。”
狄相名字一出,元化帝眉毛挑了挑,道:“狄相年纪大了,你我君臣年岁相仿。以后国朝之事,还得多靠你撑着。”
林相再一叩首:“臣自当为陛下鞠躬尽瘁。”
元化帝又拿起那枚貔貅,对着烛火,轻声道:“人心若是如玉石该多好……这齐知白……是真觉得朕不敢杀他?”
林相接话道:“齐知白胆大妄为,又是此次议和的关键筹码。臣以为,还是应该当断则断,早杀了为好。”
此言一出,屋中又是一阵安静。
元化帝随手把貔貅丢回桌上,指甲轻敲桌面,“杀他……”
“朕还真不想杀他。”
“不过是小孩子死了爷爷,到处砸些东西发泄罢了,朕不跟他一般见识。”
元化帝轻笑一声,继续道:“至于议和……”
“擅杀北地孤忠的名,朕不想背。归义军这把快刀,朕也不想弃。”
“且看看再说。”
元化帝的手一停,似笑非笑看着林相道:“林相,你最近和老三走得挺近啊?”
“臣对三位皇子都是一样的辅佐,只求我大陈千秋万载。”林相低头回道。
“婉儿那姑娘写的词,朕很喜欢。改日让她进宫,朕要认个干闺女。”
“她跟老三的事……就先算了吧。”
“一个晋阳,朕觉得拴不住齐知白这条恶犬。”元化帝收起笑容,“归义军中要是找不到能替代齐知白的人,那我觉得加上婉儿,应该足够拴住齐知白了。”
林相身子一抖,没有说话。
元化帝起身,走到林相身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翁婿之间,有什么话是说不开的呢?左右不过死了一些镇国公府的私兵,更何况他现在还退了齐家。”
“老三啊,熬得过这关,说明他还有点成色。熬不过,就踏踏实实当他的王爷算了。”
元化帝伸了个懒腰,随意挥了挥手道:“朕乏了,你先回去吧。”
说罢扫了一眼外面的瓢泼大雨,吩咐道:“来人,赐伞!”
看着林相身影没入雨帘,元化帝神色变幻。
“徐小莲!”
“奴才在!”司礼监掌印太监徐小莲徐公公,一个箭步窜到门口,恭敬答道。
“去把那个魏忠明处理一下,朕不希望再看到他。”
“是!”
咕咚一记水声,皇宫的井中又多了一个冤魂。
……
齐知白从井中拎出水桶,走进厨房。
十三四岁的太监小桂子坐在灶边,可怜兮兮地看着火。
魏三哼着歌,拿着个小匕首,正在羊肉上改花刀。
“下那么大雨,你还要烤羊肉?”齐知白放下水桶,对着魏三道。
“后院有个大棚子,淋不着。将军,要不要给你留点?”魏三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盐巴,细细涂在肉上。
“不用。”齐知白摆了摆手,接过小桂子递来的热水桶。
正要走出门,小桂子干咳了一声,紧张道:“大人……水烧完小人是不是就可以走了?”
魏三轻轻一脚踢在这孩子屁股上,假装恶狠狠道:“走?你往哪儿走!回去也是送死,不如在这伺候老子!”
眼看小桂子快让魏三吓哭了,齐知白不由失笑道:“踏踏实实在这住着,该让你走自然让你走。”
一脚踏出厨房,齐知白又回头指了指锅里的水,对小桂子说道:“这锅热水是赏给你的,雨下那么大,洗个澡,不要着凉。”
“将军!我的水呢?”魏三赶紧喊道。
“你?”齐知白笑骂道,“你小子皮比熊瞎子还厚,着不了凉!”
齐知白拎着热水,转过回廊,来到东厢房。
吱呀一声推开门。
屋中水气缭绕,夹着淡淡的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