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生的

食堂里人声渐稀，盘子碗碟的碰撞声也零星起来。

柳公钦面前还堆着两盘没吃完的菜，正慢悠悠地扒拉着最后几口米饭。

林婉清和三个室友早就起身告辞了，她们中午时间紧。

李金兑、巫漫和刘宇三人也走得匆忙，李金兑临走前还抹了把汗嘀咕着：“坏了坏了，中午这事儿铁定炸锅，BBS怕是要撑不住！”

三人脚步匆匆，转眼也没了影。

偌大的八人桌，就剩下柳公钦一个人，还有他面前的两餐盘菜。

他正夹起一块烧排骨，眼角的余光瞥见食堂门口晃进来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苏巧巧。

她缩着脖子，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半张黝黑的小脸，脚步轻得像只猫，溜到打饭窗口前。

这个点儿，菜盆里只剩点零星油亮的菜汤和几片趴在盆底的青菜叶子。

她点了一份青菜，端着那个几乎空了的餐盘，低着头就往最角落、光线最暗的座位挪去。

可她一抬头，猝不及防就撞上了柳公钦投过来的视线。

那眼神，在她看来，跟山里的老豹子盯上落单的小羊羔没啥区别，凶得很！

苏巧巧吓得肩膀猛地一缩，脖子瞬间短了一截，立刻把脑袋埋得更低，脚下的步子明显急促起来，想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赶紧逃离这危险的注视。

“慢着！”

柳公钦那带着点不耐烦的嗓音，隔着几排空桌子传了过来，不高，却像根无形的绳子拴住了她的脚脖子。

苏巧巧脚步钉在原地，她知道自己躲不过了，认命地转过身，一步一顿地挪到柳公钦旁边，声音又小又急，带着浓重的桂柳腔调，像是生怕他不信：

“柳、柳同学……这次真嘅唔系我跟着你……真嘅……唔系我啱……（柳、柳同学……这次真不是我跟着你……真的……不是我故意的……）”

柳公钦当然知道这纯属巧合，但这傻妞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实在让他觉得好笑。

他故意板着脸，下巴朝自己旁边的椅子点了点：“坐下。”

苏巧巧像领了圣旨，立刻绷直身体，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边缘，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弓着背，微微低头，一副等着挨训的样子。

柳公钦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发出轻微的响声，吓得苏巧巧肩膀又抖了一下。

他皱着眉头问，声音还是凶巴巴的：“怎么这么晚才来？”

苏巧巧飞快地抬眼偷瞄了他一下，立马又垂下，声音细若蚊吟：“因、因为要去帮忙……”

不用猜也知道，准是病号营里哪个懒骨头或者学生会那些“官老爷”，又把跑腿打杂的活儿心安理得地塞给这个傻乎乎的老实人了。

柳公钦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就上来了，这傻妞简直傻透气了！人家把你当驴使唤，你还乐呵呵地给人拉磨？

他“啪”地一拍桌子，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怒气骂道：“哪个混蛋把事儿都让你做了？把名字告诉我！”

柳公钦倒要看看，是谁这么不要脸。

苏巧巧被他震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她两只手飞快地摇起来，脑袋也摇得像拨浪鼓，黑亮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雾气，急得语无伦次：“不、不可以……莫要这样说……系、系我自己愿意嘅……”

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又固执的样子，柳公钦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腔的怒气顿时泄了大半，只剩下无奈。

算了，跟这傻妞置气，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别过脸去，懒得多说了。

小姑娘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泥塑的小菩萨，垂着眼只敢盯着自己的膝盖，一动也不敢动。

食堂里只剩下远处收拾碗筷的声响。

咕噜噜……

一阵响亮的腹鸣声突兀地打破了沉寂。

苏巧巧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

她赶紧双手死死捂住自己那不争气的肚子，又羞又窘，终于鼓起一点点勇气，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小声哀求道：

“我、我可以……吃饭了吗？”

那声音带着点哭腔，委屈巴巴。

柳公钦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傻妞是因为自己没发话，硬生生饿着肚子不敢动筷子！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主子不发话奴才不敢吃饭”的习俗？

他简直要被气笑了，无奈地摆手：“你吃呗！我啥时候不让你吃了？”

苏巧巧没敢接话，像是得了特赦令，赶紧拿起筷子。

她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根蔫巴巴的青菜叶子，慢慢放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咀嚼着。

吃着吃着，她那黝黑的小脸上竟然不由自主地漾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眉眼弯弯，仿佛嘴里嚼的不是青菜，而是什么山珍海味，满足得不得了。

“你就吃这点儿？”柳公钦看着她那空荡得快能照镜子的餐盘，忍不住又问。

苏巧巧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了，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她迟疑地点点头，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怯生生地把装着几片青菜的餐盘往柳公钦那边推了推，声音小小的：

“嗯……你、你也要吃吗？我……可以分给你嘅……”

柳公钦看着她这副“忍痛割爱”的小模样，心里那点坏水又开始冒泡。

他也不客气，伸出筷子，极其精准地把苏巧巧餐盘里仅剩的几片青菜，“唰唰”两下，全夹到了自己碗里。

苏巧巧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荤腥”被抢走，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着，想说什么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餐盘变得比脸还干净，眼眶迅速泛红，泪花在里面打转，嘴唇委屈地抿成一条线。

柳公钦嫌弃地撇撇嘴，把自己面前还没怎么动的菜——一盘酱香浓郁的排骨——直接推到了苏巧巧面前。

“喏，我吃不完了，帮忙解决一下。咱们分着吃。”

苏巧巧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一座“肉山”，眼睛瞪得更大了，黑亮的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摇头，两只手也跟着摆个不停：“不、不行！不使得嘅！（不、不行！不可以的！）”她把头摇得更狠了，“咱、咱阿爷杀鸡嘅时候，也会先多撒几把米嘅……”

她急得把家乡喂鸡的土经验都搬出来了，潜台词不言而喻——杀鸡前还得先喂饱呢！

柳公钦被她这神逻辑噎得差点背过气去，没好气地反问：“我看着像坏人吗？嗯？”他故意提高了音量，下巴一抬，“说话！”

苏巧巧怯声道：“咱、咱阿爷不让说谎的！”

“那你就实话实说！”

苏巧巧被他陡然拔高的声音吓得一缩脖子，紧紧闭上了嘴巴，小脑袋垂得更低，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那沉默的样子简直就是在昭告天下——你就是坏人！大坏人！

柳公钦看着她这副死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丫头到底是从哪个山旮旯里钻出来的活化石，单纯得像张白纸。城市套路深，她还不得被人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行了行了！”他气笑了，不耐烦地挥挥手，“吃你的饭！懒得跟你掰扯！”

苏巧巧这才如蒙大赦，再次拿起筷子。

她又偷偷抬眼看了看柳公钦的脸色，确定他真的让自己吃之后，才小心地把筷子伸向那盘诱人的排骨。

她夹起一块颤巍巍、油汪汪的肉块，放进自己空空的餐盘里，又抬头飞快地瞄了柳公钦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不确定——真的可以吗？真的真的可以吗？

“吃！”柳公钦被她这磨叽劲儿弄得火大，干脆把脸一板，凶神恶煞地低吼，“吃不完我就揍你！”

这句话效果拔群！

苏巧巧吓得浑身一激灵，再也不敢犹豫，立刻把那块不小的肉猛地塞进嘴里，腮帮子瞬间鼓得像只偷食的小仓鼠。

她拼命地、快速地咀嚼着，喉咙滚动，艰难地咽了下去，差点噎着。

然后立刻又伸出筷子，夹起一块排骨，仿佛在执行什么关乎生死的紧急命令，生怕慢一点就要挨揍。

柳公钦单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她。

这丫头个子小小的，脸倒是有点婴儿肥，皮肤晒得黝黑发亮。

老实是她的底色，可这老实劲儿，在这年头，怎么就成了“傻气冲天”的代名词呢？

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狼吞虎咽的窝囊样，柳公钦心里莫名的就有点烦躁，眉头不自觉地越拧越紧。

苏巧巧一边奋力跟嘴里的排骨搏斗，一边偷偷抬眼觑柳公钦的表情。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正好对上他那张越来越黑、越拧越凶的脸！

小姑娘吓得魂飞魄散，嘴下的动作瞬间又加快了一个档位！排骨肉一股脑儿往嘴里塞，小嘴撑得鼓鼓囊囊，脸颊都变了形。

“咳！咳咳咳！”

吃得太急，一块还没嚼烂的肉，一下子卡在了喉咙口。

苏巧巧顿时憋得小脸通红，眼泪都呛出来了，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握成小拳头，拼命捶打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柳公钦看得眉心直跳，这傻姑娘能顺顺利利长这么大真是不容易！

他认命地站起身，走到窗口打了碗寡淡的免费清汤端回来，放到她面前：“赶紧！顺下去！”

苏巧巧像抓住救命稻草，双手捧起碗，也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灌了好几口温热的汤水，才把那块要命的东西冲下去。

她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怯生生地看了柳公钦一眼，小声说：“谢、谢谢柳同学……”

“你哪个省的？”柳公钦下意识地问出口，纯粹是想知道她这“野生”的性子，到底是哪儿的水土养出来的。

“唔……”

苏巧巧捧着碗，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非常认真地、眼神清澈地回答道：“妈妈生的……”

“噗——咳咳咳！”柳公钦刚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口，闻言直接喷了出来，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你冇事吧！”苏巧巧吓坏了，赶紧把口袋里的纸巾掏出来递给他，担忧地看着他咳得通红的脸。

柳公钦接过，好不容易顺过气，哭笑不得地咂咂嘴：“我……我是问你老家在哪！哪个省哪个县哪个村！”他无奈地补充清楚。

“哦……”

苏巧巧这才恍然大悟，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回答道：“桂、桂西柳乡。”

“倒是挺巧的，跟我一个姓。”

苏巧巧见他感兴趣，脸上又绽开一个纯粹的笑容，带着点小骄傲地补充：“咱家就在山里面，好大嘅山，我们那边……”

她眼睛亮晶晶的，正准备好好描绘一下家乡的山川、湖泊和桂树——

“行了行了，知道了。”柳公钦没等她展开那幅田园画卷，就不耐烦地打断。

苏巧巧被堵回了话头，亮晶晶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脸上那点兴奋劲儿也被戳破，泄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她重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扒拉着自己餐盘里剩下的米饭和酱油汤汁。

不过，当她的筷子再次碰到盘子里仅剩的两块排骨时，那点委屈立刻又被油滋滋的幸福驱散了。

她用筷子尖小心翼翼地把肉块戳碎，拌进饭里，再扒拉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黝黑的小脸上又漾开了那种纯粹的、有点傻气的满足笑容。

柳公钦看着她脸上那忽阴忽晴、因为几块肉就能傻乐半天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扯了扯，低声笑骂了一句：

“傻妞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