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公钦刚在水里扑腾到老头跟前,话还没出口,老头却是先炸了。
他一双眼珠子瞪得溜圆,湿头发糊了满脸,照着柳公钦就吼:
“臭小子!谁让你下来的?老子没想不开,也不是游野泳!赶紧滚蛋!别添乱!”
呵!柳公钦那脸皮,怕是连城墙见了都得喊声祖师爷。两句吼就想把他打发走?门儿都没有!
“老爷子,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您老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回去哄好老太太!这玩意儿什么时候不能找?”
老头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水珠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我跟老婆子一个被窝睡了几十年,要你个毛头小子教我做事?”
“嘿!”柳公钦呲牙一乐。
“别的方面,您老甩我八条街。可要说懂女人心,啧啧,咱俩中间,起码隔了十个八个元稹!”
老头给噎了一下,胡子气得一抖一抖。
“元稹就是个无行文人!我看你小子就跟他是一路货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柳公钦压根不在意,老一辈人嘛,嘴上都挂着炮仗,他懂。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一副分享人生经验的架势。
“您好好琢磨,女人最看重什么?”
“不是那些冷冰冰的物件,是您给的那份心意!您现在把她撂一边,一门心思扎进湖里捞东西,这潜台词不就是说,她还不如这破玩意儿重要?老爷子,您活了大半辈子,这点门道还没摸透?”
老头冷冷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条打着石膏的右臂上顿了顿,哼了一声。
“你懂个屁!那是我当年亲手给她挑的戒指,是定情信物!她说了,找不着就别想进家门!她那个驴脾气,说得出就做得到!”
柳公钦这下是真没绷住,笑了出来。
“真看不出来啊老爷子,您这牛脾气,骨子里还是个‘妻管严’?”
老头一愣:“什么气管炎?”
“妻、管、严!”柳公钦一字一顿,笑得格外缺德,“就是惧内!怕老婆!”
“放屁!”老头真跟个炮仗似的,瞬间就炸了,水花拍起来三尺高,“老子那叫尊重!尊重你懂不懂!”
“行行行,您老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世上没有怕老婆的男人,只有尊重老婆的男人!”柳公钦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突然,老头猛地站直了身子,哗啦哗啦就朝岸上趟水过去。
柳公钦愣了:“哎?不找了?”
老头头也不回,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憋闷:“找个屁!大海捞针,白费力气!”
柳公钦赶紧跟上,嘴里还不忘贫一句:“嚯,老爷子您这不是挺明白的嘛!还不算太轴。”
老头没理他,只是又瞥了眼他那条碍事的石膏胳膊,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人老成精,他哪能看不出来?这混小子就是块狗皮膏药,自己要是不上来,这小子非得陪着他在水里泡到天亮不可。
可这人精啊,有时候也转不过弯,尤其是在这情爱里的糊涂账上。
老头身子骨是真的硬朗,双手往栈道上一撑,整个人就利索地翻了上去,完了还朝水里的柳公钦伸了手。
柳公钦也不矫情,一把攥住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借力一窜,也上了岸。
老头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呼呼喘着粗气,斜着眼瞅柳公钦。
“小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图我什么?”
柳公钦心里那叫一个冤。他上辈子在新大混了四年,就没听过老头这号人物,他能图个啥?
他干脆也一屁股坐下,没好气地怼回去:
“图您老高兴?拉倒吧!纯粹是看您老处理夫妻矛盾的手段,太糙!糙得我都替您着急上火!忍不住想来指点指点!”
“呸!”老头往旁边啐了一口,“你毛都没长齐,懂个屁的夫妻矛盾!”
柳公钦半点不恼,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要不,您老给说说?我给您参谋参谋,这要是帮您续上了,功德可不比捐十座庙小。”
老头狐疑地上下打量他,这小子虽然满嘴跑火车,但说不准真有什么歪门邪道。
他下意识嘟囔了一句:“她……人其实挺好的,就是性子太烈,一点就着……”
柳公钦点头跟捣蒜一样:“明白,俩火药桶,正好凑一块儿了。”
“少插嘴!”
老头瞪了他一眼,像是开了闸,把一肚子的憋屈全倒了出来。
“她非闹着要回燕京!可我当年拍着胸脯跟老兄弟保证了,要在这边守十年!这才第四年,我怎么能撂挑子走人?”
“她就不依不饶,天天闹,闹得鸡飞狗跳。最后急眼了,连戒指都从手上薅下来扔湖里了!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就是!”柳公钦摆出一副理解的表情,“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吐口唾沫都是个钉!说好十年就十年!哪能说变就变!这不欺负老实人嘛!”
老头越说越来气。
“她说我眼里只有死的承诺,没有活人老婆!骂我死要面子活受罪……”
柳公钦听着老头的抱怨,心里直犯嘀咕。
这婚姻,真他妈是爱情的坟墓啊!这得是多深的感情,才能经得起这么来回折腾?
老头说到口干舌燥,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柳公钦仰头看他:“这就回了?”
“回!找不着拉倒!”老头梗着脖子,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我就不信她真敢把老子锁在门外头!”
柳公钦乐了:“哎哟,我的老爷子,您可千万别顶着这副表情回去,不然今天晚上,您真得在楼道里当门神了!”
老头哼了一声,问得突兀:“你小子叫什么?”
柳公钦哭笑不得。
“这都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了,您还有闲心查户口?您老这心是真够宽的!”
老头眉毛一竖:“那你有什么高招?”
柳公钦凑得更近了,压低了声音,笑得跟只偷了鸡的狐狸似的:“高招还真有!您呐,明儿,后儿,大后儿,还得天天来这湖里‘找’!”
老头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还找?在水里泡着上瘾了?你小子脑袋是不是进水了?”
柳公钦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想都没想,抬手就往这榆木脑袋上招呼了一下。
“啪!”
响吗?响就是好头!
“您这脑子才是进水了,老爷子!重点是找不找得着吗?重点是您这个态度!”
“您明知道捞不着,还天天来,风雨无阻地在水里泡着找,这不比您空口白牙说一百句好听的都强?老太太看在眼里,那心里头的气儿,不就一点点顺了?”
老头捂着后脑勺,火气还没上来,话倒是全听进去了。
他仔细咂摸了一下,眼睛里亮了亮,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但他嘴上还是不饶人:“哼!看你小子虎背熊腰的,肚子里怎么净是些弯弯绕绕的腌臜主意?”
柳公钦嘿嘿一笑。
“管它腌臜不腌臜,能给您老把家门敲开,不就行了?”
老头又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再反驳。
一老一小,在文山湖边分道扬镳。
柳公钦临走还不忘扯着嗓子喊:“老爷子,赶紧回去喝碗姜汤驱驱寒!我这年轻力壮的扛得住,您这把老骨头,可别散架了啊!”
老头只甩过来一个铿锵有力的字:“滚!”
柳公钦嬉笑着溜了,心里觉得这倔老头还挺有意思。
……
等柳公钦彻底走远,一队人才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为首的中年男人一脸焦急:“周老!您总算是上来了!以后这种事,您吩咐一声,我们下去捞就行了!”
老头看着这群人,又想起刚才那个吊儿郎当,说话呛人却句句在理的混小子,摇了摇头。
“你们啊……差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