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真不是人事儿,这才第一天,就给人干趴下了。
赵峰一回来,就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哀嚎:
“这哪是军训啊,老柳?纯纯是阎王爷点卯!就那教官,听说是上届退下来的,把咱们当新兵蛋子练呢!”
“得了吧,”王磊蹲在地上往水泡上涂碘伏,疼得龇牙咧嘴,“人家新兵蛋子也没咱们这么惨,我怀疑教官是看咱们不顺眼。”
陈志华一声不吭,捧着本厚书哗哗翻页。
柳公钦瞟了一眼,满纸蚂蚁爬,看得脑仁疼。
赵峰眼珠一转,盯上柳公钦:“老柳啊,你不是说早上要给我们带饭的吗?结果你光顾着泡妞了!”
他把起水泡的脚丫子往柳公钦面前一伸。
“瞧瞧,兄弟这脚算是废了,你忍心看兄弟受苦吗?”
柳公钦无奈地摆摆手:“去去去,臭脚离我远点儿!我晚上有事,哪有空给你们带饭!”
“哎呀,我的亲柳哥,你就行行好吧!早上没带成,晚上不得补偿?”赵峰捏着嗓子撒娇。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柳公钦被他磨得没脾气,“说!想吃啥?赶紧的,趁我没反悔。”
“糖醋里脊!”赵峰立马原地复活,嗓门震天,“再来个鱼香肉丝!米饭多压点!”
王磊一看有戏,也腆着张忠厚老实的脸凑了过来,嘿嘿一笑:“柳哥……那啥……我能加个辣子鸡不?再来个麻婆豆腐,多放辣椒……”
“哟呵!”柳公钦乐了,上下打量着王磊,“没看出来啊王磊,你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也学会当大爷使唤人了?”
王磊脸一红,搓着手干笑:“这不赶上了嘛,嘿嘿。”
仨人又贫了几句,柳公钦扭头冲角落喊:“志华,你呢?吃点啥?”
陈志华没抬头,整个脸都快埋进书页里了,含糊地应了声:“……不用,待会儿自己去。”
柳公钦撇撇嘴,心里清楚:就这书呆子,不看到眼冒金星饿得前胸贴后背,是绝不会想起吃饭这茬的。
等他“待会儿”?食堂耗子都下班了!
他摇摇头,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走。
路过收发室,公告栏“新生信件”那格里,“林婉清”三个字后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正”字。
那小格子塞得满满当当,信封都快溢出来了。
不用看,准全是情书。
下午六点的日头斜挂在天边,把道旁的树影子拖得老长。
柳公钦抄近道,一头扎进小树林。
刚钻出来,他就远远就瞅见食堂门口晃出来几个女生。
中间那个,打眼得很——林婉清。
她看样子是刚洗完澡,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披在肩头,发梢还坠水珠。
身上换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那颜色衬得她露出来的一小截小腿,白得晃眼。
脚上一双最普通的白色塑料凉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像刚离了水、在岸上蹦跶的小鸭子。
“柳公钦!”林婉清也发现了他,下意识扬起手挥了挥。
柳公钦咧嘴一笑,举起那只打着石膏的右手,笨拙地朝她挥了挥,那姿势,就像只帝企鹅。
林婉清没忍住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一双桃花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
“有情况!”
左边扎马尾的女生立刻发现了不对,一把抓住林婉清的胳膊。
右边戴眼镜的推了推镜架,一脸了然:“我说婉清怎么油盐不进,拒绝了那么多师兄,原来心里藏着人呢……”
“胡说什么呀!”林婉清耳根瞬间红透,想挣脱,却被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室友嘻嘻哈哈地架着,半推半就地往柳公钦这边拖。
“同志们辛苦了。”柳公钦笑嘻嘻地打趣,目光却越过她们,稳稳地落在那个红着脸、努力想躲起来的姑娘身上。
她头发还湿漉漉的,靠近了能闻到淡淡的洗发水味,是茉莉混着青柠的清香。
“柳同学,”马尾女生方婷眼睛亮晶晶的,“听说你是为了救我们婉清才受伤的?”
“意外意外,”柳公钦晃了晃石膏手,“主要是她过马路那架势,跟要去炸碉堡似的,头都不带转的。”
林婉清急得跺脚:“我明明看了左右……”
话到一半,她自己先心虚了,声音越来越小。
戴眼镜的李敏插嘴:“婉清这几天收情书收到手软,什么学生会副主席、文学社社长啊,统统被拒之门外。我们都猜她心里有人了。”
“我、我是要好好学习!”林婉清红着脸辩解,“大学期间不谈恋爱!”
柳公钦心里暗笑,这丫头拒绝人时说的话,多少年来都不带变的,高中时说学习重要不想谈,大学时说学习重要不想谈,毕业工作后又会说工作重要不想谈……
其实不是不想谈,是不想和其他人谈。
他故作忧伤地叹气:“巧了,我也是被这么拒绝的。班长大人说她要一心向学,不谈恋爱,让我别耽误她。”
林婉清一听,当即不满地撅起小嘴,瞪了他一眼:“你少胡说!你告白那一步都还没见着影子呢,我怎么拒绝你!”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三个室友顿时发出“哦~”的起哄声。
柳公钦乐了,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样子,心里的恶作剧因子又冒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方婷她们神秘兮兮地说:“你们是不知道啊,我们这位班长大人,中学时有过多少糗事呢!”
“比如,半夜饿得不行,穿着睡衣溜去便利店,结果发现没带钱,只好可怜巴巴地跟收银员说‘我能先欠着吗’。”
方婷拍腿大笑:“这绝对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还有更绝的,”柳公钦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参加三人两足比赛时,她蹲下系鞋带,结果系了半天,发现系的是别人的鞋带!”
李敏扶了扶眼镜:“这个我信!林婉清经常开错衣柜,今天的军训服也是穿成了我的,害得我找了半天衣服。”
“对了,你们可要注意一些,我们的班长大人这大学四年,至少要烧坏三个热水壶,每次都是烧到宿舍跳闸!”
林婉清又羞又恼,这些事,有些她确实有印象,有些又像是她会做但绝对没有做过的……她确信自己中学时没有见过柳公钦,也没跟他说过自己的这些糗事……
哪里会有人自曝自己的糗事啊!
她拽着室友就要走:“都是他瞎编的!我中学根本不认识他!”
“别急啊,”一直没说话的张晓雨拦住她,“柳同学,那你说婉清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柳公钦假装思考:“我猜啊……得是个能记住她吃香菜过敏,打雷时会捂她耳朵,最重要的是,能在她犯迷糊时及时拽她一把的人。”
林婉清愣住了,这不就是……他救她时的情形吗?她偷偷瞄了眼柳公钦打着石膏的手,心里突然酸酸涨涨的。
“走了走了!”她慌慌张张地拖着室友逃离现场,跑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冲柳公钦吐了吐舌头,那模样娇俏又灵动。
柳公钦笑着摇摇头,转身往食堂走。
他确实没见过林婉清中学时的糗事——他俩根本就不是一个中学的。但这些故事,都是她亲口告诉他的,一点不假。
当然,其中还有一些是将来会发生的事,他也混了进去,说得半真半假,不让她起疑心。
他太了解林婉清了,那丫头聪明得很,总能从一些小事上,推理出一条连他都感到不可思议的逻辑链。
不过,调戏她确实会上瘾……一想到她红着脸的样子,柳公钦心情就莫名地好。
打饭窗口前,柳公钦特意给陈志华打了份糖醋排骨——他就记得闷葫芦喜欢吃这个。
拎着三份沉甸甸的盒饭,柳公钦在心里叹气:我追女生都没这么上心,陈狗啊陈狗,你可千万别辜负老子一片苦心,将来哥们创业就指望你这技术大牛了。
回宿舍的路上,柳公钦又想起林婉清湿漉漉的头发和红扑扑的脸蛋。
他听见广播站正在放《同桌的你》,沙哑的男声唱着——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
谁看了你的日记
谁把你的长发盘起
谁给你做的嫁衣
……
真好啊,无忧无虑的爱,不用考虑后果的爱。柳公钦想起了纪伯伦《沙与沫》中的句子:“你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谁说不行的,我这不就做到了吗?
当他再次路过收件室时,他竟然瞥见公告板上“新生信件”栏里有自己的信。
难道是老柳?不应该啊,他拉不下脸给自己写信。那是秦太后?
柳公钦疑惑着拆开了那封信件,却发现信件没署名,上面只有用钢笔写的五个隽永小字——
“快好起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