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听着真切,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说:“阿姨若地下有知,会替你感到高兴的。”
苏月言沉默了片刻,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她转过身,埋在陈凡的怀里,压抑了许久的悲伤终于决堤。
但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流泪,泪水很快浸湿了陈凡胸口的衣襟。
“他们……”
“他们把我妈妈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一个玉镯!”
“那是我爸给她的定情信物!”
“也抢走了……”
“我去找他们要,他们把我推倒在地上,骂我是赔钱货……”
“我妈妈的墓……”
“也好久没人打理了,上次我偷偷回去看,墓碑上都长满了青苔,周围全是杂草……”
“我好没用,连妈妈最后的净土都守护不了……”
她断断续续的倾诉着。
那些积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陈凡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疼得厉害。
他一直以为,苏家对她的伤害,只是冷漠和逼迫。
却没想到,他们竟无耻卑劣到如此地步!就连逝者都不放过!
他收紧手臂,将怀中颤抖的女孩抱得更紧。
他没有说“别哭了”、“都过去了”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静静的听着,任由她的泪水和情绪尽情宣泄。
直到她的哭声渐歇,只剩下轻轻的抽泣。
陈凡才捧起她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用指腹温柔的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他的目光无比认真,无比郑重。
“月言,看着我。”
苏月言抬起朦胧的泪眼。
“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陈凡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们去为你父母,选一处风水宝地,为她们重立一座衣冠冢。”
“挑一处山清水秀,四季如春的地方,用最好的玉石为她立碑,用最美的鲜花将她环绕。”
“让她安安静静的,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打扰。”
“以后,我们每年都去看她们。”
“告诉她,她的女儿,过得很好,很幸福。”
苏月言怔住了。
她没想到,陈凡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她看着陈凡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只有化不开的温柔。
“好。”
苏月言重重的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滑落。
她主动凑上前,踮起脚尖,轻轻吻在了陈凡的嘴唇上。
生涩,却饱含了她此刻全部的情感。
“陈凡,谢谢你。”
谢谢你,闯入我灰暗的人生,带来满天星光……
第二天,天光大亮。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厨房里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均匀而富有节奏。
苏月言赤着脚,悄悄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那个系着围裙的背影。
陈凡。
他正专注的切着一根青笋。
刀工精湛,动作行云流水,像个星级酒店的大厨。
这个男人,究竟还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
萧山河的卑躬屈膝,无数大佬的敬畏眼神,还有他谈笑间,便让一个家族灰飞烟灭的冷酷。
那样的他,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一丝恐惧。
可现在,他为她洗手作羹汤,晨光洒在他身上,竟显得无比温柔。
这种反差,让苏月言的心里乱糟糟的。
“醒了?”
陈凡没有回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他将切好的笋丝拨入盘中,随口问道:“昨晚睡得好吗?”
“嗯。”
苏月言小声应着,走了进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颊贴在他宽阔的后背,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和沉稳的心跳。
“凡哥……”
“怎么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
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陈凡关了火,转过身,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子。
“傻瓜,当然不是梦。”
他的手上还沾着一点水渍,凉凉的,却让苏月言的心安定下来。
“我有点……害怕。”
苏月言低声说。
“怕什么?”
“怕这只是暂时的,怕我一觉醒来,又回到了苏家那个冰冷的房间。”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也怕你……怕你有一天会离开。”
苏月言见识过他的世界了。
那是一个她完全无法想象的的世界。
而她,只是个普通女孩。
陈凡看着她眼中的不安,心中一软。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润。
“苏月言,你听好。”
“我不会离开你。”
“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永远不会。”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激昂的誓言,却莫名让人感到心安。
他捧着她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早餐很简单,白粥,笋丝炒肉,还有两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
苏月言小口小口喝着粥,胃里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
她偷偷看一眼对面的陈凡。
他吃得很快,但姿态并不粗鲁。
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让她有些出神。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陈凡抬头,嘴角噙着一抹笑。
“没……没什么。”
苏月言连忙低下头,脸颊有些发烫。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真好。
等早饭吃完,两人便一同离开陈家。
陈凡开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载着苏月言,平稳驶向城郊的云栖山公墓。
这里是龙城风水最好的墓园。
背山面水,终年青松翠柏环绕,环境清幽肃穆。
苏月言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黑裙,沉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她的侧脸在晨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车停在公墓停车场。
陈凡没有多言,只是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让人心安。
两人沿着湿漉漉的石阶拾级而上,两旁的柏树挂着雨珠,晶莹剔透。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半山腰。
一座崭新的墓碑已经立好,黑色的花岗岩在雨后晨光中,反射着沉凝的光泽。
墓碑擦拭得一尘不染,周围的泥土也是新翻的,显然是有人连夜精心处理过。
苏月言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墓碑上镌刻的两个名字——
苏振海,林文君。
是她父母的名字。
下方,则是碑文。
没有冗长的生平,没有追忆的辞藻,只有一行简简单单的小字。
“爱女苏月言敬立”。
没有“苏氏”,没有族谱排行,没有那些她从小听到大的所谓“家族荣光”。
这块碑,只属于她的父母和她自己。
属于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