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觉寺的山道上。
风好似停了。
停下来的还有太后与白慕婵。
太后就这么静静望着她，眼神仍是如事不关己一般的淡定。
良久。
太后还是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白慕婵如失去了一切力气，身体摇晃几下，几乎站不稳。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问那番话究竟合不合适，可她确实想知道，假如胡人提出交换。
那么她身为长女，是否会成为和亲工具。
自古以来，公主的下场都逃不开联姻。
太后没说话，没给答案。
但白慕婵貌似已经知道了答案。
回到长公主府的时候。
已经是晚上。
月亮高挂，星辰点缀。
白慕婵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如机械般顺着记忆往她的寝宫走。
她忽然觉得这么多年的装疯卖傻都是个笑话，自污保命，恶名响彻京城，人人都说她是癫婆。
可谁又知道，她只是不想变成一件能被人随便交易的物品。
走在大院中，四周清冷。
那些平日里扫地做事的丫鬟们，竟然全都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见不到半个人影。
“这些丫头，我太纵容她们了。”
白慕婵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无名怒火。
她平日里对丫鬟们很严厉，但只是口头上的严厉，骂是骂得狠，却从没有打过。
大抵是这些臭丫头知道自己不会打她们，竟都往坏处去学了，打扫院子这么简单的事，还要我提醒么？
她正想着天亮了再狠狠收拾她们，却突然闻到厨房飘来一股十分诱人的香味。
“好呀，不干活还偷吃。”
白慕婵心里的火越来越盛。
她快步朝厨房去，越是靠近，那股香味就越是浓烈，就连她这食欲并不旺盛的人都有些动了念头。
厨房的大门关着，门后边传来欢声笑语。
白慕婵一脚将大门踢开。
砰！
巨力竟让这扇厚门当场四分五裂。
里面的人当即惊住，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四个大丫鬟的尖叫。
当她们看清来人是谁之后，连忙吓得跪下，惶恐不安，冷汗涔涔。
“参见长公主。”
她们低着头，浑身发抖。
白慕婵身上的杀气太可怕，她们不知道哪里冲撞了公主殿下，竟让她如此愤怒。
但身为下人，无论对错立刻跪下匍匐，这已经形成了本能。
白慕婵目光扫视一圈，桌子上竟然摆着铜火锅，热气腾腾往外冒，还有各类鱼片肉片，以及不少白慕婵都没见过的食材。
吃火锅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今天本该留宿在家里的陈长安，他怎么回来了。
“媳妇儿来了。”
陈长安连忙放下筷子，起身走过来。
弄来一张椅子。
“快坐。”
“我还以为你今晚住在母后那里不回来。”
陈长安咧嘴笑着，丝毫不在意白慕婵冰冷要杀人的目光，她本来没这么气，但看到这张脸，气上加气。
“好吃么！”
白慕婵冷冷说道。
跪在地上的丫鬟们冷汗直流，本就很怕，在听到白慕婵这明知故问的语气，更是吓得脸都惨白。
别人兴许不知道，但她们不会不知道，长公主每次这种神态，这种语气的时候，就一定会有人倒大霉。
陈长安确实不知道她的脾气，但也确实不在意，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吃一顿火锅嘛。
请大家吃火锅，这是增进友情。
何错之有呢？
“媳妇儿，我跟你说，这火锅汤底是我精心调制而成，香辣开胃，还有这鹿肉切片……”
他一样样都点出来。
陈长安今天回来的时候，恰好发现厨房有辣椒，没想到这个时代都已经有辣椒了，于是心生一计，弄了火锅。
“出去。”
白慕婵冷哼一声。
四个丫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走了。
“你看你，多好的气氛白瞎了。”
陈长安皱了皱眉，这病娇妹今天是碰到挫折了？以前她可是会娇滴滴叫自己夫君的。
虽然都是口是心非，但起码那声夫君听起来还不错，现在是演都不演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
“明天胡人就来了，你知不知道？竟然一点都没准备，要是文斗弄砸了，你命都没了。”
白慕婵恨铁不成钢，可她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这狗男人死不死，那不是咎由自取？
谁让他非要出风头去做什么麒麟才子，现在架火上烤，那都是他自己找死。
我何必要生气？
肯定是今天被母后影响到了。
这也怪自己，不该问那句话。
一念至此，白慕婵的气竟都消了。
她脸上洋溢出笑容，道：“没事了，吃。”
她坐了下来，夹起一块没见过的肉，看起来有些奇怪，不知道是鹿的哪个部分，但也放进火锅里。
陈长安都看呆了，没想到世上竟然真的有人能一瞬间切换两张脸，你属变脸王吗？
“文斗是即兴出题，准备了也没用。”
陈长安夹了一块鹿肉片，在锅里涮了几下，待到颜色微变，便拿出来品尝。
小鹿肉软嫩，入口即化。
“你怎么知道是即兴出题？”
白慕婵诧异，这胡人都还没来，他怎么就知道文斗要比什么，要知道文斗的范围可大了。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算文斗，若是在加上一个即兴出题，那范围甚至囊括天地万物。
真要即兴出题，确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
“你当这顿火锅是白吃的？”
陈长安淡定一笑，道：“这样丫鬟们消息灵通着呢，请她们吃顿火锅，聊聊天就能知道不少东西。”
下人不起眼，甚至命贱。
但下人往往能知道不少东西。
如雪梅有个朋友，在太后寝宫当宫女，除非是机密，否则太后基本上都不让她们回避。
这就让那些下人听到了很多消息。
她们私下里，茶余饭后也常聚在一块用作谈资，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哪怕主子听见了，也不会说什么。
“算你有点小聪明。”
白慕婵微微一笑，这男人总是有小聪明，且都能用对地方，而且她发现自己也并不那么讨厌他。
正想着时。
白慕婵刚放进锅里的肉熟了，她夹了出来，看这形状有些不太对劲儿，似鸡蛋非鸡蛋，还富有弹性。
她极少会吃火锅。
这些都是宫里下人常吃的，有身份的人都会吃御膳房，而火锅都是御膳房里不要的边角料。
不过今天这锅特别香，以至于勾出她的馋虫来了，这才破天荒的想试试。
放入嘴中，轻轻一咬。
这一口爆浆，浓郁的味道弥漫开来，鲜香美味，是她以前从未尝过的味道。
三两下她就吃光了，又去夹另一颗。
白慕婵道：“这是什么肉？”
陈长安脸色有些怪异，道：“鹿……鹿肉。”
“鹿肉？哪个部位？”
白慕婵不是没吃过鹿肉，不是这口感啊。
“鹿……鹿丸，大补阳气之物，男人的加油站，吃一颗能犁三亩地，没想到你爱吃。”
陈长安有些憋着笑。
白慕婵愣了一下，道：“你是说，我刚才吃的那个是雄鹿的……那个？”
陈长安眼看情况不对，二话不说直接跑。
厨房里传出白慕婵疯狂爆炸的尖叫。
“陈长安！！我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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