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慕婵离了陈府后,没有立刻回宫。
她只身前往了皇觉寺。
皇觉寺,京城郊外三十里。
这是天盛王朝最古老的寺庙,在南北皆设山门,信徒遍布大江南北。
这个时辰,母后应当在寺内跟方丈一块做功课,为她的儿子,也就是沦落在南边的皇帝祈福。
自北迁之后,母后就信了佛。
皇觉寺一天要做三次功课,诵经念佛。
母后便天天前来,即便是政务最忙的时候,她也会每天来两次,只希望诚心可感动佛祖,让她儿子不再受苦。
“施主留步。”
“方丈和长老们正在诵经。”
大雄宝殿前,一个身形高瘦的和尚挡住去路,此人慈眉善目,身着素僧袍。
“智清大师。”
白慕婵双手合十行礼。
听着大雄宝殿内的佛经吟诵声,她也只好止步,耐下心来等着。
皇觉寺在天盛王朝的地位很高。
哪怕是皇亲国戚到了这里,也得守规矩,任何人乱来不得,她身为长公主,也不能有例外。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
直到两个时辰过去。
山顶上的古钟被撞响三下。
诵经声才渐渐停了。
太后从蒲团上缓缓起身。
她一招手,随行宫女便即刻奉上整整一托盘的金条,只粗略一看,便有上千两。
要两名宫女一起才能抬得动。
“这是哀家给佛祖的香火钱。”
“请觉远方丈笑纳。”
太后双手合十,眼神慈祥。
两名宫女将金子抬到方丈面前。
方丈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看着颇为瘦削,两根眉毛凝成了白色,如霜雪挂在树枝。
倘若是一般的香火寺庙,必受此物。
然,觉远方丈却摇了摇头,道:“太后,贫僧与您说过很多次,佛,不需要香火供奉。”
“一棵树是佛,一块石头是佛,一个人也是佛,佛本无相,佛是天地万物。”
“人供奉佛,佛在,人不供奉佛,佛也在,心安既是佛道,无需外力。”
觉远方丈一番颇有佛理的讲解,听似弯弯绕绕,但却能让人豁然开朗。
佛是一种善念。
心存善念,处处是佛。
佛是不需要受人间香火的,只有和尚才需要受钱财,但常言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更何况是一群清心寡欲的出家人呢?
太后以前给的香火钱,足够他们寺庙几十年的口粮了,如此便已足够,何须再受这黄金千两。
“太后,你的执念太深。”
“皇帝有此一劫,未必就是坏事。”
“人生本就是一场修行,皇帝已找到他的修行了,如若醒悟,便可超脱。”
“阿弥陀佛。”
觉远方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太后没有说话,同样回了一礼便走。
她的眼神悄然发生了变化。
哀家的儿子陷在南边,受尽苦难。
这样的修行,不要也罢。
只怕他还没超脱,胡人就让他超度。
你是出家人,六根清净,无子女无家归。
岂能明白哀家盼子归的心。
望着太后离去的背影,觉远方丈叹了口气,太后日夜诵经念佛,执念仍旧如此之深。
路,走错了。
她不该来这里。
佛门乃断绝七情六欲之地,最适合一心苦修只为超脱的人,不适合她,这里只能让她心里稍有安慰,却解不开她心里的苦。
太后出了大雄宝殿。
白慕婵赶紧迎了上来,道:“母后……”
欲言又止。
她看到了太后眼眸里的几分煞气。
刚诵完佛经,母后不该是这样的。
那一定是有人说了什么让她不舒服的话。
“觉远方丈说了什么?”
白慕婵小声问。
太后沉声道:“都是废话。”
说完,她又道:“你来做什么?”
太后知道,这个女儿是不信佛的。
就她杀人那个劲儿,佛都不让她进山门。
“我去找过陈善德了。”
白慕婵如实说:“女儿觉得,此人很会装,今天他把陈长安留了下来,应该是有些私人话要交代。”
太后顿了顿,道:“交代就交代吧,阳谋已成,他注定要成为那把刀,躲不掉的。”
白慕婵道:”咱们这样对他们父子俩,是不是太绝情了,怎么说陈家当年对朝廷也有功啊。”
她的话外之音其实是指她母后绝情。
陈长安虽然嫁她为赘婿,但二人也算是互相协助,谁也不亏待谁。
可母后要把陈善德推出来,甚至把整个陈家都提起来,这有些太绝情了。
陈善德已不断示弱,就是为了不再与门阀争,现在太后非要扶持起来,让他再去跟七姓门阀碰一碰…
这,怎么看都有点离谱啊。
“陈家不当这把刀,哀家就得亲自与七姓门阀掰手腕,你觉得会有什么好处?”
“女儿,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帝王术即无情道,你要利用你身边所能利用的一切,无论是人还是物,都要化作你手中刀。”
“门阀当年是朝廷的刀,现在这把刀太锋利了,会伤到主人,那就必须用另一把刀去断了它。”
“倘若让主人用手去断刀,刀会断,手也会断,这是蠢人做法,明白了么?”
白慕婵连忙低头,心头惊悚。
难怪朝中都说母后有女帝之姿。
她若为男,必是一代雄主。
白慕婵不再说话,自古君与臣既是互相协助,也是互相伤害,永远无解。
“陈长安那臭小子,你觉得他如何?”
太后忽然提起陈长安。
白慕婵犹豫片刻,像是在思量,道:“人不错,除了喜欢占点小便宜,没什么坏毛病。”
“你觉得行就行。”
太后眼神古井无波一般,道:“反正也只是用到文斗结束,你喜欢就留下,不喜欢,换一个也行。”
白慕婵微微一惊,道:“母后不是欣赏他么?”
太后道:”有些欣赏,那首满江红当真写到了哀家的心里,很庆幸他是陈善德的儿子,也很可惜,他竟是陈善德的儿子。”
话音刚落。
白慕婵心头一颤,神色复杂。
母后这句话看似矛盾,却是她的真实想法,他是陈善德的儿子,所以能以他做借口,让陈善德无法拒绝。
而恰恰他是陈善德的儿子,将来他爹出了什么事,陈长安必会怨恨太后。
鱼与熊掌,当真不可兼得吗?
这就是太后的取舍之道。
为达成目的,什么都可以舍。
陈家的老臣可以舍,麒麟才子可以舍。
“母后!”
白慕婵突然叫住了太后。
太后转过身,道:“何事?”
白慕婵像是内心经过了长久的挣扎,颤着声问:“如果胡人愿意放了皇上,只要我愿意去交换,母后……会让我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