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死一般寂静。
仿佛实力在这一刻凝固,连呼吸声都停了,寂静到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
慢慢的,这心跳声越来越强。
他们都傻眼了。
这简直就是大反转。
谁能想到一个只读过私塾的人,竟然随口一吟就是千古绝句。
砰!
茶杯摔碎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众人仿佛终于从时间停止的泥沼中回过神来了,脸色由僵硬变得铁青,而后便是煞白。
“太后!”
太监和宫女的惊叫吸引了众人注意力。
这时他们才猛然看向屏风。
好几个宫女跪在地上,收拾茶杯的碎片。
刚才太后正想喝茶。
可茶水还没入喉,陈长安的“满江红”就横空出世,宛如九天玄雷轰入她的耳膜。
她的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冒出冷汗。
“晋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太后喃喃细语,而后猛然大呼:“撤去屏风,撤掉!!”
太监们连忙搬走了屏风。
这一刻,陈长安才看清太后的容貌。
大红宫袍,赤金凤冠,方额广颐,鼻若琼玉悬胆,唇瓣不点而朱,两道峨眉稍添凌厉。
岁月未损其威仪,反添渊厚雄峙之气。
这让陈长安忍不住将她和记忆中那个“唐朝女帝”互做对比,最后得出结论,二人皆是千年一遇的奇女子。
太后猛然站起身,不顾威仪快步走到陈长安面前,样子甚至有些失态。
她那双丹凤眼的周围有些许皱纹,但眼睛因为过度用力睁大,周围全被拉平。
“这首词,谁教你的?”
太后一把抓住陈长安的手腕。
力道之大,甚至让陈长安这么个大男人都有些皱眉,不禁有些疑惑,这么个女人哪儿来那么大力气。
而此时此刻,这位天盛王朝最高的掌权者,咳嗽两声都能让京城地震的太后。
她正用一种极度震惊,激动的眼神盯着陈长安,眼眸闪烁,好似要将他整个人看破。
“是我有感而发。”
陈长安毫不避讳她的眼神,气定神闲说道:“山河沦陷,圣上蒙尘,胡人亡我之心不死,我虽无官无职,只是个无名小卒,却也有满腔悲愤热血。”
“这口气堵在心中,不吐不快。”
声音朗朗,响彻大殿。
太后的失态,在他意料之中。
满江红这首词,实在太贴切此时的朝廷。
不,不仅是朝廷。
甚至完全就是贴合这整个时代。
原句是“靖康耻,犹未雪。”,陈长安改动了几个字,变成“晋康耻,犹未雪。”
这更进一步贴合朝廷现状。
北迁之前,朝廷在江南的国都就叫晋康。
这首词犹如无数的利刃插进太后的心里。
“晋康耻”,是国耻。
皇帝都被胡人扣在了南边,这绝对是太后的心病,要知道皇帝可是她宠爱的儿子。
长公主白慕婵,女儿身不能继承大统。
二王爷体弱多病,不堪大用。
三王爷文治武功都不错,可是独好男风,至今没有后代,四王爷不用多说,莽夫一个,不足为用。
太后的几个儿子中,最有帝王之相的就是小儿子老五,年纪轻轻,文武双全,还有一对儿女。
事实上老五也确实成了皇帝。
可惜,这个最优秀的儿子在胡人南下之时,他御驾亲征惨遭大败,儿女被杀,妻妾被辱,就连他自己也成了阶下囚。
太后会失态,就是因为这首词写得太过贴切,以至于让她想起了在南边受苦的儿子。
“告诉哀家,这首词叫什么?”
太后声音颤抖着。
“满江红·怒发冲冠。”
陈长安铿锵有力的声音,让太后脚步晃动几下,仿佛被抽走了力气。
她忍不住喃喃自语:“怒发冲冠……怒发冲冠……哈哈哈,就连一个靠女人为生的赘婿都知道怒发冲冠。”
“你们这些人,你们……”
她手指自己的几位儿子,气得说不出话。
“母后。”
白慕婵连忙上前,搀扶住了太后。
别人不知道,但她最清楚。
老二老三老四这几块料,暗地里都在谋划着什么,太后之所以会另立新帝,就是他们暗中各方运作。
让文武百官,世家大族都来施压。
太后迫不得已,只能在现任皇帝尚且健在,流落在外受尽屈辱之时,另立新帝。
太后是恨铁不成钢。
一个赘婿都能因国耻而怒发冲冠,满腔悲愤,而你们,身为朝廷的王爷,皇帝的亲生兄弟,却无动于衷,反而满脑子想争权夺利。
哪怕他们有一人提出,要想办法迎回皇帝,太后都会感觉到欣慰,可残酷的是,根本没人提过一句。
几位王爷的头被训得低下,三位才子的脸色也不好看,可他们下一刻,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陈长安。
这一瞬间的目光交织,情绪无数。
有惊叹,有佩服,更有愤怒和杀意…
白慕婵也忍不住望了这个赘婿一眼。
她的瞳孔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感情波动。
他,竟这真的写得出这等传世之作。
她还以为,他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但还是要靠老爹铺路,要靠她庇护的小男人。
有用就推出来做挡箭牌,没用就一脚踢开,不痛不痒,无人在意的二世祖。
白慕婵猛然意识到,他今天在路上跟她说的打赌,并不是刚愎自用,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男人敢说话,是真的有两把刷子。
太后深呼吸几口气,恢复了威仪。
她凤袖一挥,目视三位才子,道:“你们三位,可有人要与这满江红,斗上一斗?”
“哀家绝对公平公正,不会偏袒。”
三人互相对视,皆是哑口无言。
良久。
许登科第一个去倒了茶水,恭恭敬敬地呈给陈长安,说道:“在下才疏学浅,今日受教了。”
陈长安毫不客气接过他的茶,抿了一口。
宋仁投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神中有挣扎,西门清也杵在原地没动,但脸色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他们脑门冒汗,心里盘算着怎么接招。
“二位,你们要么写出比满江红更好的来,要么给他敬茶,二选一这很难么?”
太后略有些冰冷的声音,几乎击穿他们的腰杆,原本挺起的胸膛顷刻之间就塌了。
陈长安静静看着没说一句话。
他们二人今天是必须低头。
满江红可是岳元帅的千古绝唱,尤其是还如此应景,他们想要在意境上胜过,绝无可能。
退一步说,哪怕你真写出来更好的。
我这还有一肚子唐诗宋词呢。
背到明天都背不完。
总有你接不上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