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安头皮快炸了。
那碗热气腾腾飘着各种珍贵药材的热汤,莫说喝一口,光是闻一下味道就反胃。
看到那漂浮在汤面上包裹着油脂的泛白脑花,陈长安只觉得浑身冰凉如置身于冷窖。
“夫君,快些喝哦。”
“这可是妾身熬了很久的汤呢,你不喝妾身是要生气的,喝完了好洞房呀。”
白慕婵贴近着他的耳边,轻声细语。
那字字句句如魔女低吟。
陈长安的脑子立刻就乱了。
他知道白慕婵是癫婆,但也没说她是巫婆啊,开人头颅挖脑熬汤,这谁受得了啊。
她的癫超乎想象。
“喝呀,怎么还不喝?”
耳旁又传来她的催促声,还是那么的酥麻入骨,也是这么的要人老命。
忽然。
陈长安只觉背后一凉,有什么硬物切破了他的衣裳,那冰冷的硬物正贴着他的脊椎慢慢往下滑……
“娘子……你……你是不是用刀顶着我?”
陈长安神色僵硬,冷汗直流。
这触感……他希望是他想错了。
“嘻嘻,夫君真是厉害。”
“这叫剔骨刀,只要沿着骨头的缝隙轻轻一刺再一划,就能取下一整条脊骨呢。”
白慕婵笑吟吟地比划着。
陈长安仿佛有种错觉,她的眼睛怎么冒着绿光啊,比鬼还可怕。
她绝对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手法如此娴熟,真是着了她的道啊。
难怪那个新科状元郎,为了不嫁给白慕婵,连寒窗苦读十年的前程都不要了,一味地想要辞官回老家啊。
这老婆,恐怕要请钟馗才能镇得住。
在之前,他还觉得那些京城的读书人太小题大做了,现在才知道,是自己见过的世面太少啊。
他的大脑疯狂发出警报,身体也在本能的驱使之下,想要拔腿就跑,可理智却死死克制着这些本能。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动。
背后那把刀就会刺入他的脊椎。
脊骨被一刀切,这辈子可就瘫了。
这癫婆拿捏人的位置真是老手了,她不捅你的心肝脾肺肾,专门对那些不是要害,却又胜似要害的地方下手。
真是最毒不过妇人心,蛇蝎心肠。
巨大的精神压力之下,陈长安反而突然冷静了,理智彻底战胜本能之后,他终于能集中注意力想对策。
她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喝这碗汤?
如果是想杀我,现在就可以下刀了。
这一刻,陈长安的脑子运转速度比计算机还快,他用汤勺搅了搅脑花,眼神陡然凝固。
这莫非是……像啊,越看越像。
原来如此。
陈长安心里有数了。
“呵,娘子,你这套装神弄鬼的把戏也该收场了,不就是一碗猴脑汤吗,我喝就是。”
说完。
他舀起脑花送入嘴里,仔细咀嚼品味,而后喉咙上下一滚咽了下去。
觉得不过瘾,又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似乎意犹未尽,还舔了舔嘴唇。
在他身后的白慕婵明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陈长安竟然真的敢喝。
以前那些男人,无论贵胄还是白身,一见这脑花汤,不是吓得跪地求饶,就是当场昏死。
堂堂七尺男儿,浑身却找不出一颗胆。
恐惧是人的本能,当人经历极致恐惧的时候,身体是不受控制的,只会凭着本能而动。
若是有人的理智能压住这种本能,那这人的意志力绝对堪称铜墙铁壁。
陈长安的表现,让白慕婵眼中的寒意不经意间消退几分。
但,她还是开口说道:“夫君,人脑汤滋味如何呀?”
陈长安此时擦了擦嘴,转过身来盯着她那张一看倾城,再看倾国的容颜,笑着道:“人脑汤滋味如何我不知道,我又没喝过。”
“但这猴脑汤的确是不错,鲜美至极,我猜这一定是雪山猴,吃雪果喝露水长大,纯天然大补品。”
陈长安自信的点评,让白慕婵彻底呆住。
没想到他连食材出处都能准确说出来。
再想吓唬他也没意义了。
白慕婵冷着脸问:“你怎么知道不是人脑?”
陈长安淡然道:“猴子的身形跟人最相似,脑子结构也差不多,但有一样不同,就是脑体积不足。”
“人脑可比猴脑大多了,而且煮出来的颜色也略有差别,我猜你肯定没有煮过真正的人脑。”
陈长安之所以能从恐惧恶心之中迅速恢复冷静,这得益于他前世的医学经历。
身为医学博士,他解剖过的人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人体组织对他而言实在太熟悉,早就没什么稀奇。
刚才之所以害怕和恶心,那是因为他以为汤里是真的人脑,并且一想到要喝,谁不得恶心啊。
但冷静下来之后,他立刻就认出了这不是人脑,只要不是人体内的东西,那就是普通食材罢了。
白慕婵脸色变得极冷。
如果说刚才的她是妖媚动人,风情万种,那么现在她全身上下都渗着寒气,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女神。
陈长安都有些惊了,这女人怎么换脸色比翻书还快,她不会有双重人格吧?
“算你有些见识。”
“但是在我这里,你不聪明会死,太聪明更要死,来人啊!”
她忽然冷喝一声。
门外迅速闯进来几个铁甲大汉,按住陈长安便开始扒衣服,一人手里捏着菜刀,对着他胸口比划。
“在你被开膛破肚之前,有什么遗言?”
白慕婵有些戏谑的说道。
陈长安此时屠刀悬在胸口,他却一点不怕,反而极为冷静的道:“在来的路上我就在想,为什么我爹非要我嫁给你。”
“现在我想通了,因为你娶男人又杀的行为,已经让某些手握重权的人生气。”
“可是,你又需要一个丈夫,否则按照胡人的要求,你大概也得去南边了。”
“为此,你需要我做挡箭牌,而我也需要你保命,我们是合作共赢。”
陈长安在刚才就想通了一切。
他不得不感慨,老爹确实为他铺了最安全的路,但前提是他自己能看清路。
白慕婵忽然眯眼,道:“退下。”
那些铁甲壮汉立刻放开陈长安,无声地退了出去,并将大门锁好。
白慕婵道:“你继续说。”
陈长安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还是有些慌的,不知道白慕婵究竟是真的癫,还是装癫,不过面上却不能弱威风。
“我让我爹查过这些年要送去南边的人名单,每一年都有你,这大概是因为你的美貌让胡人念念不忘。”
“所以你选择了自污保命,不断娶男人又杀的行径,让大家相信你有病。”
“可你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些年杀得太过火了,引起了京城读书士子们的公愤,压死牦牛的一根稻草,是你吓跑许登科。”
说到这里。
陈长安停了下来,喝了口茶润润喉咙。
白慕婵也没有反驳,看来是说对了。
陈长安继续说:“开科取士三年一度,也就是说三年才能出一个状元,此为朝廷选拔人才的重要方式,而你却要娶他,把他吓得连官都不做了。”
“我想,朝中参你本的人肯定很多,哪怕你是长公主也承受不住压力吧?”
白慕婵微微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母后给我下了死命令,这次娶驸马必须是最后一次,否则就要亲自给我指婚。”
“你爹找到我,要我救你一命,你爹看清了我的事,而他也承诺,你会是一个好夫君。”
“如果刚才你不敢喝脑花汤,说明你是胆小鬼配不上我,如果你喝了,说明你变态必须死。”
“如果你认出这不是人脑,说明你太过聪明不好控制,也得死。”
“但是,如果你看清我了的事,说明你跟你爹说的一样,那我们就可以继续相处。”
白慕婵的这番话,让陈长安有些发怵。
这敢情他喝不喝都要死啊。
若非灵机一动想到更深层,他人就没了。
“你娶男人又杀,我觉得杀得好。”
“那些读书的士子看着道貌岸然,实则一个个狼心狗肺,暗中做的事为人不齿。”
陈长安感慨了一声。
怎么说他爹都是国公,对京城士子圈内那些人,他都门清啊。
白慕婵之所以娶了又杀,就是因为那些被她娶回来的人不干净,心里龌龊,表面上读圣贤书,背地里欺男霸女。
那个许登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个时代能读书当士子,有资格参加科举的人,家里都非富即贵,律法几乎管不了他们。
白慕婵就用自己的方法收拾他们。
一个月娶一人。
三年,三十六个月。
她杀了三十六个衣冠禽兽。
但也正如此,她承受的压力不小。
那不是普通的三十六条人命,那可是三十六个权贵的儿子,哪怕是长公主,在律法之外杀这么多有钱有势家的公子哥。
那也不是这么容易的,多亏有太后兜底。
但,太后也不能无限纵容她。
“好了,你通过考验了。”
白慕婵露出一丝绝美的笑,柔声道:“你知道吗,如果你刚才没认同我做的事,你也会死。”
她是在听到陈长安那句“杀得好”,才决定真的把他留下来。
她需要一个聪明胆大,但是却又理解她的人做丈夫,最好是还能陪她一块疯。
“那咱们还洞房吗?”
陈长安咧嘴一笑。
他其实只是随口一问,但白慕婵突然袖子一抖,只见灯光中闪过一道黑影。
陈长安的脖子猛然被某个冰凉的东西缠住,他低头一看,浑身都麻了。
那是一条手臂长的小蛇。
蛇头三角蛇鳞乌黑,身上有着彩虹色一样的环纹,吐着蛇信子在舔他耳朵。
陈长安不认识这是什么蛇,但知道绝对剧毒无比,咬一口必定升天。
“小彩,回来。”
白慕婵一招手,小蛇便松开陈长安,爬回了她的袖子里。
陈长安嘴角一抽,这女人随身带着毒蛇做宠物,这是要阴死人啊。
“夫君,等什么时候小彩不排斥你了,你才能爬上我的床,否则小心中毒哦。”
“还有,屋顶上的那个人,你最好让她低调一点,别做什么出格的事。”
“我的蛇毒,蛊神教圣女也解不开。”
说完,她便把陈长安推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