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烦躁地扒拉了一下被灰尘弄得有些发痒的头发。
他走到那扇不停发出“嗡嗡”震响的木窗前。
窗纸上,倒映着外面一片诡异的、不断扭曲的漆黑。
像是谁家在院子外头烧了堆巨大的湿柴,浓烟滚滚,熏得人脑壳疼。
还搞出这么大动静。
地震了?
不像。
这震动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规律,一下,又一下,仿佛有个巨人在用房梁撞击他的耳膜。
林陌的耐心,在心爱的茶杯碎裂时,已经消耗殆尽。
他现在只想让外面的噪音源立刻、马上,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真是的……”
他抱怨着,伸手搭上窗户的插销。
“咔哒。”
一声轻响。
他用力将窗户向外猛地推开。
“吵什么吵!”
一股压抑了半天的火气,随着这声怒吼,喷薄而出。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
屋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凝固。
正以身躯硬抗毁灭法则的冰凰,那燃烧着生命与灵魂的巨大羽翼,猛然一轻。
那股足以压垮整个世界的、来自禁忌主宰的无上伟力,消失了。
不是被击退。
不是被化解。
就是那么突兀地、毫无道理地,凭空消失了。
仿佛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天空之上,那道笼罩了整个天穹、由纯粹毁灭规则凝聚的黑暗巨头,连同那只缓缓下压的巨手,就在那声凡人充满起床气的抱怨传入耳中的瞬间……
僵住了。
然后,就像一幅被点燃的画卷,从边缘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为飞灰。
不,连飞灰都没有。
是湮灭。
是从因果、从时间、从存在的一切概念中,被彻底地、干净地抹除。
那道恐怖的身影,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那么消散在了天地间。
风,停了。
震动,停了。
那股让万物凋零、神魂颤栗的绝望气息,也烟消云散。
天空,还是那片被撕裂得残破不堪的天空,但笼罩其上的黑暗,已经退去,露出了后面灰蒙蒙的、濒死的天光。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力竭的冰凰从空中坠落,在离地数尺时,漫天冰晶散去,重新化为风华的模样。
她“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却浑然不觉疼痛。
她只是抬着头,用那双失神的凤眸,呆呆地望着那扇被推开的木窗。
不远处,几乎油尽灯枯的剑圣与丹皇,也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们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刚才那一幕抽走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以一种他们做梦都无法想象的方式。
三位至强者拼尽性命,女帝甚至不惜燃烧本源,都无法撼动分毫的禁忌主宰……
就因为……
被前辈嫌吵?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混沌神雷,在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将他们残存的理智,炸得粉碎。
他们风中凌乱,彻底石化。
屋子里。
林陌吼完一嗓子,感觉心里舒坦多了。
他探头朝外面看了看。
那团碍眼的“浓烟”果然散了,世界清静了。
“总算消停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随手“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将外面那三个石雕一样的人影隔绝在外。
他转过身,看着一地狼藉的桌面,眉头又皱了起来。
算了,还是先打扫卫生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向角落,去拿那把用了好几年的扫帚。
院外死寂。
风华瘫坐在地,身体的虚弱远不及灵魂的震撼。
那双曾俯瞰仙域沉浮的凤眸,此刻只剩下空洞与茫然,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木窗。
剑圣与丹皇站在不远处,像是两尊被风化了亿万年的石像。
他们的意识,还停留在禁忌主宰被那声呵斥抹去的一瞬间。
世界观,道心,乃至存在的意义,都在那一刻被碾成了最原始的混沌。
前辈……只是被吵到了。
所以那个足以让万界归墟的恐怖存在,就没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神通、任何法则都更具毁灭性。
它直接摧毁了他们对“力量”二字的全部理解。
……
屋内。
林陌拿着扫帚与簸箕,开始清理桌上的狼藉。
碎裂的瓷片被他小心地扫到一起。
温热的茶水,已经被桌面吸收,留下了一块深色的水印。
他看着那块水印,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这杯子,是他自己烧制的,虽然歪歪扭扭,却是他最满意的一只。
现在没了。
就因为外面那阵莫名其妙的吵闹。
林陌的动作顿了一下。
刚才外面……真的只是浓烟吗?
那股让整个屋子都在颤抖的力量,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漆黑……
还有那声怒吼。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那声音……是自己的?
一个荒诞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就好像,是自己的那句话,让外面的动静停下来的。
怎么可能。
林陌自嘲地摇了摇头。
肯定是没睡醒,脑子都糊涂了。
可就在他否定这个念头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一丝异样。
院子里那只总在咯咯叫的老母鸡,身上仿佛燃起了一瞬即逝的七彩火焰。
池塘的水面,似乎有一道金色的龙影一闪而过。
连墙角那柄生锈的柴刀,都嗡鸣了一声,散发出让他心悸的锋锐。
一切都只在刹那之间。
快到让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林陌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时,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鸡还是那只芦花鸡,在地上啄米。
鱼塘还是那个鱼塘,平静无波。
柴刀还是那把柴刀,安静地靠着墙。
“最近真是太累了。”
林陌低声咕哝了一句。
他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打扫上。
还是赶紧收拾好,免得小雪看到了担心。
只要能跟小雪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当这个念头占据他脑海的全部时,那股萦绕在整个小院周围,若有若无的、即将失控的恐怖气息,悄然平复。
大道农场的不稳定,随着他“凡人”心态的重新稳固,而恢复了绝对的静谧。
林陌将碎瓷片倒进垃圾桶,又用抹布仔细擦干了桌面。
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了一口气。
屋子又恢复了整洁。
他推开门,准备去看看小雪在忙什么。
门外。
阳光不知何时已经穿透了残破的云层,洒下斑驳的光点。
风华、剑圣与丹皇,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只是他们的眼神,已经从空洞的石化,变成了某种极致的、近乎于信仰的敬畏。
他们清楚地感知到了刚才那一瞬间,整个小院的法则都在暴走。
那是前辈的道心,因为刚才的出手而产生了一丝涟漪。
仅仅是一丝涟漪,就险些让这个世界重塑。
而平息这场风波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伟力。
只是前辈心中,对那位“小雪”姑娘的牵挂,以及对这份平静生活的眷恋。
原来,守护着整个世界的,竟是前辈心中的这一点温柔。
看到林陌推门而出,三人身体同时一僵。
风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本源燃烧过度,浑身使不出力气。
“你们怎么了?”
林陌看着院子里三张惨白的脸,还有他们身上狼狈的模样,有些疑惑地问道。
“刚才外面……风沙很大吗?”
他看到风华跌坐在地,连忙几步走过去,将她扶了起来。
“怎么坐在地上,衣服都弄脏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心。
风华被他搀扶着,感受着他手掌传来的、不带任何修为的纯粹温度。
她的心,在这一刻安定到了极点。
“嗯……风,是挺大的。”
她垂下眼帘,声音微不可查地颤抖着。
剑圣与丹皇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原来在前辈眼中,刚才那场灭世之灾,只是一场……风沙。
他们更加坚定了心中的信念。
无论如何,都必须守护好前辈的这份“无知”。
因为前辈的“无知”,才是这个世界存在下去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