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回二人趁着夜色回到原来的高坡,徒手开凿出一处山洞后,便盘膝坐下开始修行。
然而,这可苦了在两军营地间巡逻的士卒。
士兵甲:“喂,你听到什么怪声没有?”
士兵乙侧耳细听片刻,迟疑道:“好像……是有点动静。”
两人瞬间握紧了手中兵器,掌心渗出汗水,紧张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头。
他们循着声音来源,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去。
“谁在那儿!快出来!”士兵甲壮着胆子低喝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风中传来的断断续续的低语:“魂…归…轮回……”
声音似乎来自营帐外一处栅栏后的草丛。
士兵甲咽了口唾沫,不再犹豫,手中的长戈猛地向草丛深处刺去!
营火摇曳的光线下,几只麻雀惊叫着扑棱棱飞了出来。
就在此时,那句低语再次响起,这次清晰无比地传入二人耳中:“魂归幽冥,轮回可期!”
两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浮现出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还好不是敌袭……”这个念头同时在两人心中闪过。但紧接着,一个更加诡异的问题让他们头皮发麻。
麻雀……会说话?
谁也不敢声张,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惊骇,将方才的遭遇当作幻听,继续如常巡逻。
类似的事情很快在军营各处上演,士卒们私下里交头接耳,这离奇的幻听在营中悄然传开,越传越玄乎。
“诶,听说没,那麻雀会说话!”
“诶,那什么魂归幽冥,轮回可期是个啥意思。”
等到第二天天亮时,这则消息已经在两国的军营里传遍了。
许牧手里拎着一只斑鸠直接走进了陈锋的帅营。
“主帅,如今外边的士卒都在讨论着轮回、幽冥的。”
“这是在扰乱我军的军心啊!”
许牧将斑鸠递给坐在主位上的陈锋,语气中满是焦急,眼见着过几日便是决战之日,如今出了这么一回事,那军心还凝聚得起来吗?
许牧焦虑的话语在帅帐内回荡,那只被拎着的斑鸠在他手中徒劳地扑腾着翅膀,发出几声惊惶的“轮回…幽冥”的声音。
陈锋缓缓伸出手接过斑鸠,眼神之中却满是无奈之色。
寻常士卒见识低,这“麻雀说话”“乌鸦低语”分明就是仙人手段,哪里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够招惹的。
陈锋拎着斑鸠走出营帐,斑鸠扑腾着翅膀再次飞回空中。
跟在身后的许牧见陈锋久久无语,不由得焦急起来。
“主帅!此事蹊跷诡异,若不严查,军心必乱!”
“末将建议立刻封锁消息,彻查是何方妖人作祟,扰乱视听!定要揪出来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妖人?”
陈锋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语气平静的说道:
“许将军,你看这鸟儿,像是被寻常妖邪之术操控的模样吗?”
许牧一愣,下意识的回答道:“难道不是吗?”
陈锋轻笑一声,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什么样的妖人能做到这一步?”
陈锋转身回到营帐内,继续说道:“什么妖人能够影响整个地区的鸟兽为他服务?”
许牧皱着眉:“末将愚钝,只觉得这鸟儿有些怪异,但无论如何,此等惑乱军心之举…”
“够了!”陈锋猛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到此为止。”
“主帅?!”许牧愕然抬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军心乃大军根本,主帅竟要放任这诡异流言不管?
陈锋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代表赵军主力的红色木雕上,有些无力的说道:
“传我将令:军中所有关于幽冥、轮回之言论,视为战场异闻,不得深究,不得传播,更不得妄议!士卒若私下谈论,不予追究,但若有人借此煽动军心、制造恐慌,立斩不赦!各级将领,约束好本部人马,做好分内之事!大战在即,一切以军令为重!”
陈锋没有试图去解释,也无法解释,他选择了静观其变,不处理,不承认,不深究,但也不能强力镇压激化矛盾。
强行压制只会让恐惧在暗处滋生得更快,不如淡化处理,让士兵们在麻木的军令和即将到来的大战压力下,暂时将这异闻搁置。
“可是…主帅!若任由此言流传,士卒们心思浮动,畏死之心更甚,如何能拼死作战?”许牧不甘心地追问。
陈锋猛地回头,目光如电,直刺许牧:“许将军!你是要让本帅去与仙人问道吗?”
陈锋这次没有再隐藏下去,直接点出了那妖人的身份——仙人!
陈锋那句“仙人”二字,如同平地惊雷,在许牧耳边轰然炸响!
“仙…仙人!”
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陈锋那平静却带着深深无力的侧脸。
此时的许牧才真正知晓了自家主帅为何不敢追查妖人了。
凡俗军队,面对真正的仙家手段,何止是无力?简直是蝼蚁仰望苍穹!
许牧也曾亲眼见过自家国师出手,虽然没有搬山倒海之力,但在万军从中取人首级,却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此时的许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着佩剑的手都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他刚刚是说要治仙人的罪?
“主…主帅…”许牧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恐惧,“您的意思是…这…这是仙人在…?”
陈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沙盘上那密密麻麻的兵俑上,声音低沉而疲惫:
“若非仙家手段,谁能号令群鸟,口吐人言,传遍两军?而且,你且细听那鸟语所言——魂归幽冥,轮回可期。这不像邪魔作祟的诅咒,倒像是…某种宣告,某种许诺。”
“许诺?”
许牧脑中灵光一闪,主帅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被震惊和恐惧堵塞的思路。
对啊!这口号本身并非恐吓,反而是给了亡魂一个去处,一个希望!
就在这时,帅帐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另一位副将李敢大步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与许牧之前相似的焦急,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奇异的亮光。
“主帅!许将军!”
李敢抱拳行礼,语速飞快,“末将巡营时发现,士卒们人心惶惶,皆因那鸟语之事!然则,末将却听到营中几位老军侯在私下议论…”
“议论什么?”
陈锋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敢。
李敢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他们议论说…这魂归幽冥,轮回可期,未必是坏事!那些老军侯们讲,这或许是天上的神祇在昭示!战死沙场的忠魂烈骨,并非魂飞魄散,而是能归于幽冥得到新生,甚至…甚至还有机会轮回转世,重活一世!这是大造化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主帅!末将以为,堵不如疏!既然这仙音已无法压制,何不顺势而为?我们就以此解释!告诉所有将士:凡为我陈国浴血奋战、马革裹尸者,皆是忠勇之士!其英魂必受幽冥接引,得享安宁,更有轮回转世、再续前缘之机缘!而那些畏缩不前、叛国投敌者,则必被幽冥厌弃,永世不得超生!”
李敢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帅帐内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许牧的惊骇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又被这个大胆的提议惊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简直荒唐!人死之后哪有什么幽冥、哪有什么来世!”,但想到主帅方才点明的仙人二字,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作为普通人的他没有见过幽冥,如何能够说幽冥不存在?来时不存在?
陈锋沉默着,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复,心中思虑着此计的得失。
“主帅!”
李敢见陈锋沉默,急切地补充道:
“此非我等编造!此乃仙音所示!我等只是…解读天意!况且,赵军那边必然也听到了同样的鸟语,他们此刻也必定人心浮动!若我们先一步将此幽冥优待忠魂之论宣扬开来,不仅能稳定我军军心,甚至可能让赵军士卒闻之动摇!让他们知道,为虎作伥者,死后亦无善终!此乃攻心之上策啊!”
陈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的边缘,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终于,陈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传令!”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日起,将此“幽冥优待忠魂,轮回可期”之论,作为仙谕,晓谕全军!”
他目光扫过许牧和李敢,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告诉所有将士:此乃幽冥感念我陈国将士忠勇,降下仙音启示!凡为家国浴血捐躯者,英魂不灭,必受幽冥接引,得享香火供奉,不受孤魂野鬼之苦!更有大机缘者,可入轮回,再世为人!此乃无上荣耀与归宿!”
“凡临阵脱逃、畏敌不前者,凡叛国投敌、助纣为虐者,其魂魄必为幽冥所弃,永堕黑暗,受万世煎熬,不得好死!”
“此乃天命所归!四日之后,决战落马坡!正是我等忠勇之士,为家国效死,博取幽冥功勋、轮回机缘之时!让赵军看看,何为天命所钟!”
“李敢!”
“末将在!”
“此论由你负责,联合军中老成持重、素有威望的军侯、校尉,暗中引导,务必使此论深入人心,成为士卒心中之共识!要说得真切,说得令人信服!”
“得令!”李敢眼中燃起熊熊火焰,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许牧!”
“末…末将在!”许牧也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
“你部中军主力,为决战正面之关键!更要借此仙谕之势,激发士卒死战之志!告诉将士们,此战不仅为国,更为己身来世!杀敌建功者,生有重赏,死有殊荣!明白吗?”
“末将…明白!”许牧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事已至此,这或许是唯一能凝聚军心、提升士气的办法了,哪怕这基石是鬼神之说。
陈锋看着两位副将领命而去,独自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帅帐内恢复了寂静,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他伸出手,缓缓拂过沙盘上代表落雁原的那片焦黑区域。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是将士气引向背水一战的巅峰,还是将整支大军推入一个虚幻的信仰泡沫,但他没有选择。
仙人下场,凡人只能顺势而为。
“魂归幽冥,轮回可期…”
他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眼神复杂地望向营帐外阴沉的天空。
“五日之后,这落雁原上,究竟会流下多少忠魂之血?又有多少能真正抵达你口中的幽冥呢?”
他仿佛看到无数士兵在幽冥优待的鼓舞下,更加狂热地冲向死亡,这感觉,既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随着陈锋的将令下达,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对人死后的世界好奇起来,其中那个刀疤老兵更是受到了众多人的追捧。
“孙哥,你说幽冥是什么样子的啊!”
“孙哥,孙哥,你说我死了以后能不能再世为人啊!”
“孙哥……”
“停停停!”孙勇猛地站起身将围在自己身前的众人推开,“你问我?我他奶奶问谁?”
他撇过头,一脸嫌弃的看着众人:“一个个的,不知道自己去去想啊!”
“我是你爹还是你妈啊!啥都知道。”
昨晚那个年轻的士兵从人群中钻了出来,“还不是你昨晚说的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结果当天晚上就有鸟兽说那仙谕,你说你是不是仙人在人间的化身。”
那年轻士兵扭着头看向众人,双手叉腰,“大家说是不是!”
其余士兵也是相当配合的笑着回应。
“对对对”
孙勇看着一同起哄的众人也不恼,反而一巴掌把手搭在他的肩上,笑骂道:
“我要是仙人,我就让你下辈子做个女子!”
这话一出,立即引得众人大笑起来,孙勇也是笑着挑衅看着有些恼怒的年轻士兵,“你觉得怎么样?”
说完,他还认真的打量了一番,随即肯定的点点头,“你别说,你要是个女子,模样倒还不赖。”
“哈哈哈”
“李伟淳,你还真别说,你要是个女子,我就娶你回家了。”
一旁也有其他的士卒对着年轻士卒调侃道。
作为新兵的李伟淳显然不如孙勇那般厚脸皮,不过是几句玩笑话便弄得他脸颊绯红,只能臭骂道:
“你们这群臭币,再瞎说可别怪我动手了。”
很显然,李伟淳的警告并没有什么用处,那群人反而笑得更大声了,最后还是孙勇看不下去了,站了出来。
“大家不是让我说说看幽冥是什么模样的吗?”
“那我就说说看!”
孙勇招招手,示意大家凑近些,随后郑重的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