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如迎着陆回审视的目光,毫不退缩,反而向前踏了一步,清亮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我的计策很简单,而且非常直接有效!”
她扬起下巴,眼中闪烁着一股机灵劲儿,“这些年府上为了寻找能人异士救姐姐,花费了无数人力物力,虽然没有什么成效,但是那些仙师带来的故事,已经在一些地方传开了,甚至成了当地的谈资和……”
陆回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神微微一凝,手指在桌面的敲击停了下来;王和也皱着眉,似乎勾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
李婉如看到两人注意力的集中,更添了几分自信,语速加快:“既然那些半真半假的仙师事迹都能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消遣,那我们何不主动出击,做得更彻底、更宏大?”
她双手撑在书桌边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将您轮回之序的架构、冥府地府的威仪、比如判官勾魂、无常索命……这些核心地府人物的传记故事,写得曲折离奇、荡气回肠!然后——”
她直起身,双臂一展,仿佛已经看到了全城说书人齐声宣讲的盛景:
“将这些传奇故事,与我们流传甚广的那些经典鬼故事、离奇志怪事件结合起来!写得更真实、更吸引人!花点钱,找几个笔头快的秀才,专门负责这事!”
“写好之后呢?”
陆回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真正的兴趣,连忙追问道。
李婉如嘿嘿一笑,随后一字一顿:“印!成!书!册!”
她也不卖关子,继续说道:
“大量的印!然后雇人在坊市街头、庙会码头、书院门口免费派发!识字的一眼看过去是神怪故事,图个热闹;不识字的,看到上面栩栩如生的插画,也能被勾起好奇心!”
李婉如越说越起劲,最后竟是挥手将裙摆一扬,一只脚踩在自己的椅子上:
“光有书还不够,在酒楼、茶肆、勾栏瓦舍这些人流汇聚、闲暇时光最多的地界儿,花钱雇佣口齿伶俐的说书先生!让他们专门讲这些地府人物传记故事!讲十殿阎罗如何明察秋毫;讲黑白无常如何追魂索魄;讲生魂在冥界经历审判后的因果轮回!让他们讲得唾沫横飞、活灵活现,就像亲眼所见!再结合一下当地的鬼宅、闹妖传闻,稍作改编,就说是触犯了地府律条才引来祸端,百姓最爱听这个!”
书房里一时陷入了寂静。
王和震惊地张着嘴,他此前只当这是李婉如的胡闹,但此刻顺着李婉如的思路一想,又不得在心中赞叹这确实是个不错的计策。
从书籍插画到说书,从识字的到不识字的,从主动领取到被动接受,覆盖面简直恐怖!而且将神秘的地府轮回体系包装成喜闻乐见的通俗故事和鬼故事,传播的门槛几乎降到了最低!凡俗王朝自古以来就鬼神之说盛行,此计简直是投其所好到了骨子里!
陆回的嘴角缓缓地向上勾起,心里也不由得高看了李婉如几分。
“啪!”陆回猛地拍了一下桌面,发出的响声让李婉如和王和都惊得微微一跳。
“好!”
陆回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赞赏,他看着李婉如:“李婉如,你这脑袋瓜子,当大小姐真是屈才了!能想出这样的鬼主意。”
陆回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把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轮回冥府,打包成他们最爱吃的下酒菜,顺着他们听鬼故事的耳朵和看热闹的眼睛,直接送到他们脑子里!成本不高,效果拔群!一旦形成风潮,地府、轮回不再是传说,而会变成他们生活中理所当然讨论的一部分!这信仰的种子,何止是播种?简直是要开花了!”
王和听到陆回如此高的评价,也连忙附和,看向李婉如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赞许。
王和又补充道:“如果单单只是传播的话,那样的效果还是不够好,还是需要他们真真切切的看到轮回的神迹才能让他们真正开始相信轮回!”
陆回点头表示赞同,最后拍案而起:“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们了。”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陆回从怀里拿出答应好的无常令递给李婉如。
“那你们现在就去安排吧,若是没有其他重要的事,就退出去吧。”
李婉如高兴的接过无常令,又听了陆回的话,又撇了撇嘴,心中又吐槽起来。
“黑心老板,用人的时候不见你让我出去!”
但两人最后还是只能躬身行礼,退了出去,谁让陆回是老板呢。
二人出去后,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寂静,陆回闭上双眼,心神全部沉入冥界。
“妾身见过陆仙师。”
一进入冥界,早已等候多时的李婉婷立即迎了上来。
陆回接下来带着李婉婷一边走,一边向着她介绍。
“这是鬼门关,也就是你刚进来的地方,往前走就是黄泉路。”
“黄泉路的尽头是枉死城和阎罗殿……”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忘川河畔,奈何桥边。
“这里以后就是你工作的地方了。”
陆回大手一挥,一座熬着药水的棚子出现在两人身前。
李婉婷望着这简陋的棚灶与不知名的汤药,眼中并无半分嫌弃或不满,反而恭敬垂首询问:“敢问仙师,妾身具体职责为何?”
陆回指向那座横跨忘川、雾气缭绕的石桥:“往后,凡经此桥前往六道轮回转世之生灵,必先饮下你这碗‘孟婆汤’,忘却前尘。”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李婉婷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全身。
她光滑的肌肤肉眼可见地松弛、爬满沟壑般的皱纹;挺拔的身姿迅速佝偻下去;那一身雪白飘逸的衣裙,也在瞬间褪色、朽化,变成了一件灰扑扑、打着补丁的破旧袍子。
不过呼吸之间,那妙龄女子的窈窕身影已然消失,原地只余一位身形佝偻、满面风霜的老妪。
李婉婷惊骇地抬手抚摸自己沟壑纵横的脸颊,苍老嘶哑的声音颤抖着挤出喉咙:
“陆…陆仙师…这…这是……”
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她想起了踏入冥界时的抉择——生死轮转,皆操于陆回之手,区区容貌变换,又有何不可接受?这本就是她选择的道路。
陆回却是在此刻开口说道,“怎么,对自己现在的模样不满意?”
李婉婷跪倒在地,头颅死死的扣在地上。
“妾身不敢。”
陆回扶起李婉如,又从怀中拿出一本秘籍,拿在手中有些可惜的扬了扬:“看来你是用不上这本《忘神诀》了。”
“等你修炼有成,不仅自己容貌可以恢复,还能自由穿梭于阳间与地府,你现在不需要,实在是太可惜了。”
说着陆回就要把秘籍重新拿回去,李婉婷却是急忙拉住了他的手,将秘籍拿到了自己手中。
李婉婷算是看出来了,她的这位顶头上司分明是在捉弄自己。
陆回装作一脸惊讶的样子,“你不是用不上吗?”
李婉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谢大人厚赐!妾身感激不尽。”
她的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熟稔的无奈。
“没其他问题,我就出去了,你自己一个人修行吧,短时间里应该没人来这边。”
“恭送大人”
李婉婷躬身行礼,陆回轻嗯一声,意识消失在冥界。
现实中的陆回推门而出,守在廊下的周乞立刻凑上前。
“大人,王老板吩咐小的跟着您,听候差遣。”王和已明确身份,周乞自然改了称呼。
陆回也不多言,径直吩咐:“去马市,将我寄存的马匹牵到城门口。你自己再备一匹,我们出城办事。”
“是!”周乞领命,快步离去。
陆回则通过无常令知会王和自己外出之事,随后也步出王府,向城门行去。
一路上,石弓城还是同昨日一样,街道上依旧人声鼎沸,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原本红袖招的朱红色牌匾如今已经换成了鎏金的“仙人临”了。
很快,陆回就出了城,周乞也早已在城门等候多时。
两人翻身上马,蹄声嘚嘚,卷起一路烟尘,向着陈国战火纷飞的西境——陈赵两国交兵之地,疾驰而去。
按照陆回原来的想法,那必然是直接前往陈国都城,让那皇帝下令,全国境内供奉轮回。
如今陆回听了李婉如的提议后,决定改变策略,去战场上抓一批免费劳动力进他的冥界打工。
话分两头,在陆回奔赴现场的同时,李婉如和王和也正风风火火的忙着轮回的传播。
两人没有去找那些自视清高的名儒,而是直奔城西的文墨巷
这里聚集着大量科举无望、靠代笔写信、写状纸、编些市井小曲糊口的落魄秀才。
李婉如亲自上阵,站在巷口一张搬来的高脚凳上,叉着腰,声音清脆响亮,穿透了巷子里的喧嚣:
“各位才子!听好了!王府现需大量写手,专写神怪传奇、地府奇闻!要求只有一个:故事要曲折离奇,情节要跌宕起伏,越吓人越好,越离奇越妙!”
此时已经有众多人围了过来,其中有个胆子大些秀才挤上前来。
“敢问姑娘具体写些什么?酬劳又是怎么计算?”
此时王和走了出来,清了清声音才说道:“按篇计酬,一篇一两银子,上不封顶!写得又快又好的,额外重赏!”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都被这丰厚的奖赏惊呆了!
石弓城第一赌坊的老板,有这个实力!
李婉也跳下凳子,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单子,上面列着陆回提过的核心人物和概念。
“喏,重点写这些:十殿阎罗如何断案如神、赏善罚恶;黑白无常如何千里锁魂、铁面无私;牛头马面如何震慑鬼魅;忘川河、奈何桥、三生石有什么玄机;还有最重要的——轮回转世,因果报应!”
李婉如说完,又严肃的叮嘱道:
“记住,要接地气!把咱们石弓城、甚至陈国各地流传的那些有名的闹鬼宅子、精怪传闻、离奇命案,都给我巧妙地揉进去!就说是因为触犯了地府律条,才招来的祸事!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
秀才们眼睛放光,这题材他们熟啊!坊间谈资信手拈来,编成故事正是拿手好戏,当下就有几十人踊跃报名。
一旁早有李婉如安排的赌坊人员组织登记,按李婉如的要求,将人分成几组,每组负责不同的人物或故事线,避免重复。
有钱能使鬼拖磨,不过半日时间,李婉如便收到了众多手稿。
接下来李婉如、王和两人兵分两路,李婉如带着部分手稿去了书画摊和裱糊店;王和则带着完整的志怪故事去了石弓城最大的印刷厂,让他们日夜不停的印刷。
仅仅是第二天,在钞能力的作用下,一本本封面印着诸如《十殿阎罗断案录》、《无常索命记》、《轮回宝鉴》标题的书册被快速装订成册,堆积如山。
同时石弓城各大酒楼、茶肆、勾栏瓦舍,但凡有点名气的说书先生都拿到了王和精挑细选的鬼怪话本。
接下来的半个月,石弓城都只会有轮回的声音。
第三日,一场无形的风暴席卷了石弓城。
清晨,坊市刚开,就有王府雇佣的伶俐小厮,抱着大摞书册,逢人便塞:“免费送!地府奇闻!轮回宝鉴!拿回家看个新鲜!”
不识字的被封面狰狞的插画吸引,识字的翻开一看,立刻被里面离奇曲折、却又莫名真实的地府故事吸引住了。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们醒木一拍,唾沫横飞:
“话说那石弓城西,柳树胡同那凶宅,为何接连横死七人?皆因那首任房主,生前做下欺天昧心之事,触怒了掌管寒冰地狱的仵官王!昨夜子时,小的亲眼所见,那黑无常范无救,手持追魂锁链…”
“…那富商刘员外,为何晚年凄惨,子孙不孝?皆因他年轻时为一己私利,害得同行家破人亡,这孽债,生死簿上记得清清楚楚!秦广王殿前,判官笔一点,轮回畜生道三世偿还!这便是因果报应啊!”
街头巷尾,田间地头,人们谈论的话题迅速被阎王爷、无常爷、轮回、报应占据。
孩子们追逐着散发书册的小厮,只为抢一张画着牛头马面的插画,酒客们喝着酒,争论着卞城王和都市王哪个更铁面无私,连深闺中的妇人,也悄悄传阅着那些书册,为故事里因为不孝而被罚入舂臼地狱的女子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