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她。”陆回看清了来人。
正是昨日在街头抛洒银票的那名黑衣女子。
此刻她已换了一身淡绿的裙衫,乌发利落地束成马尾,正朝庭院深处奔来。
周乞紧追其后,口中连声劝阻,眼见劝说无效,他猛地快跑几步,张开双臂,用自己铁塔般的身躯堵住了去路。
“小姐!再往前一步,就休怪老周无礼了!”
倚在门框上的陆回,不由得想起了昨日街市上周乞那雷霆般的手段,他相信周乞绝对做得出来。
李婉如显然也深知周乞的作风,脚下立刻一顿,钉在原地。
她那双灵动的眸子喷着怒火,狠狠剜向挡路的周乞,“那他呢!”她陡然抬手,手指直指门边的陆回,语气中满是不忿,“凭什么他能在这里,我就不可以?”
“哎呦喂,我的小祖宗啊!”
周乞急得额角青筋直跳,侧过头对陆回挤出一个尴尬的赔笑,随即又板着脸对李婉如喝道:
“这位是当家千辛万苦请来的陆仙师!小姐万万不可放肆!快,快给仙长赔不是!”
“仙师?”
李婉如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小巧的下巴反而倔强地一扬,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深深的不屑,“这些年姐夫找来的野鸡仙师难道还少了吗?”
她嘴角撇了撇,目光斜睨着陆回,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上一个叫什么玄灵门的高徒,不就纯纯是个饭桶?我看这一个,怕是连草包都不如!”
刹那间,周乞脸色剧变,豆大的汗珠瞬间沁出鬓角!
“姑奶奶!我的小祖宗!这话可说不得啊!要命的!”
他下意识就要扑上去捂住李婉如的嘴。
然而,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
一直倚门看戏的陆回,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体,一个平淡的眼神便无声地制止了周乞的动作。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慢悠悠走到李婉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桀骜的少女。
“呵,”陆回轻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小姑娘年纪不大,嘴倒挺利,很好,你现在再当面说一句,让我这个草包好好听听。”
“仙师……”
周乞刚吐出几个字,便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嘴唇像是被无形之力封住,再也张不开了。
李婉如哪里肯低头,张嘴就要重复那刺耳的话语,然而下一刻,她就惊恐地发现自己双唇紧闭,无论如何用力也撬不开一条缝隙!
她伸手去掰自己的嘴,平日里轻易能做到的事,此刻却徒劳无功,惊恐之下,她竟抬手就向陆回脸上扇去,然而手臂刚挥到半空,便如同陷入凝固的泥沼,再也无法寸进。
“呵呵,”陆回反倒将脸凑近那停滞的手掌,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脸,阴阳怪气的说道,“来往这里打,我好怕怕哦。”
李婉如心中怒火滔天,身体却如同被冰封的石像,连闭眼都做不到,只能死死瞪着陆回。
“周乞,把她看好了。”陆回的声音恢复了平常。
恢复了说话能力的周乞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承:“是是是,小的一定看好小姐!”
陆回转身回到原来的台阶坐下。周乞则小心翼翼地扛起雕塑般的李婉如,准备搬离。
“算了,还是给她放院子里吧,”陆回的声音悠悠传来,“等会儿让她见见她姐。”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如同定身咒,让扛着人的周乞再次僵在原地。
“见…见姐姐?”
动弹不得的李婉如脑海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若非身体被控,她定要冲到陆回跟前问个究竟。
陆回没再解释,只是随意地摆摆手。周乞如梦初醒,连忙小心翼翼地将李婉如放在庭院中央冰凉的石板地上,让她背靠着廊柱,正对着那扇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厢房门。
放下人后,周乞不敢停留,迅速退出了这非仆役可入的禁地。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陆回站起身,走到李婉如面前。
“等会儿我会解开你的禁制,别乱叫唤,同意就眨眨眼。”
话音刚落,李婉如的眼皮便开始疯狂眨动。
陆回轻笑一声,转身向屋内走去,解除了束缚的李婉如急忙跟上,这一次,她紧抿着嘴唇,不敢再有半分放肆。
“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
陆回走进阴冷的屋内,没有铺垫,开门见山,而跟在他身后的李婉如,在看见冰棺旁姐姐那虚幻身影的瞬间后,便越过了陆回,无声地冲了过去。
她强忍着没有呼喊,只是泪光盈盈地望着姐姐的魂魄,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李婉婷与王和对视一眼,眼中是同样的决绝。
李婉婷虚幻的身影盈盈一礼:“还请陆仙师相助,妾身不愿经历轮回之苦,只愿与夫君长相厮守。”
一旁的王和立即躬身附和:“望仙师收下弟子,让我与夫人永不分离!”
两人心意已决,选择一同效力于陆回,将自身的生死与灵魂,尽数托付于他。
“你们可想清楚了?”
陆回再次提醒,声音带着一丝郑重,“为我效力,入我轮回之序,从此生死魂灵,皆系于我手,一念之间,可让你们重聚,亦可令你们魂飞魄散,彻底归于虚无,再无轮回之机。”
王和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铿锵:“弟子王和甘愿奉上此身此魂,万死不辞!只求能与婉婷相伴,便是永世为役,亦心甘情愿!”
李婉婷虚幻的手轻轻搭在王和的手臂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撑:“夫君之意,便是妾身之意,能得仙长垂怜,已是天幸,生死,皆由仙长定夺。”
陆回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唇角微扬:“好,那我便成全你们。”
不再多言,他抬手召出那虚幻而威严的鬼门关虚影,阴司气息弥漫。
“李婉婷,”陆回看向那虚幻的身影,“你如今只剩魂体,不可久留阳间,跨过此门,入我冥界,可保你灵魂不灭,重塑根基。”
接着他又拿出一枚散发着幽光的令牌递给王和,“王和,你肉身尚存,此乃无常令,可助你短暂出入冥界,但切记,不可在彼界久留。”
两人郑重应诺,只留下李婉如一人,在寒气缭绕的冰棺旁,目瞪口呆,彻底凌乱。
“不是……那我呢?”
她指着自己,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委屈,“合着就我一个小丑呗?”她猛地扭头,目光带着哀求看向陆回。
“怎么,你也想要?”
陆回同样勾起一抹阴险的笑容回望她,“想要就去找个地方把自己解决了啊。死了,我就能接你进冥界,就能一直陪着她了。”
陆回从不认为自己心胸有多宽广,他可没忘记那句草包仙师。
李婉如当然没傻到把这话当真。若真自杀,以陆回这睚眦必报的性子,不把她魂魄搓扁揉圆才怪。
无可奈何的她只能狠狠跺了跺脚,眼巴巴地望向姐姐,希望她能替自己说句话。
陆回看着她这副刁蛮又憋屈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这傻妞,还指望我手下的员工去指责老板?”
这一笑,立刻招来了李婉如刀子般凶狠的眼神。
“别耽搁了,快进去吧,稍后我自会去冥界寻你。”陆回无视了那想杀人的目光,对李婉婷说道。
李婉婷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妹妹和王和,不再犹豫,转身决然地迈入了那幽深的鬼门关,光影扭曲,鬼门关缓缓消散于虚空。
陆回这才懒懒地瞥了李婉如一眼,对王和道:“行了,咱们也走吧,这屋子冻得慌。”
“是,陆仙师。”王和躬身应答。
陆回当先而行,王和紧随其后。李婉如恨恨地跺了跺脚,也只能憋着一肚子气跟上。
“做我的下属,没那么多虚礼,日后在外,唤我一声陆哥即可。”
陆回边走边道,语气随意,“不过,日后在冥界,若有旁人在场,你得叫我酆都大帝。”
王和心神一震,连忙点头称是。
接下来,陆回向王和详细讲解无常令的功用、日后的职责,并传授了一部修行法诀。
此法诀源自轮回珠,独辟蹊径,需吸收经冥界转化后的幽冥之气方可修炼。
这就意味着,王和的修行之路将与无常令和轮回信仰紧密绑定,自此与陆回彻底同舟共济。
得知自己竟能踏上修行之路,王和身躯猛地一颤!
他从未奢望过此生能有此机缘,当初为救妻子遍寻仙师,皆因自身无灵根而绝望。
如今非但与爱妻重聚,更得授大道,此恩如同再造!他口舌笨拙,不懂如何表达,只是将这份沉甸甸的恩情,深深烙刻在心间,誓死相报。
出了庭院,守候在外的周乞立刻迎上。
“请跟我来。”周乞在前引路。
陆回则继续向王和描绘着轮回体系的宏伟蓝图,王和努力消化着这些颠覆认知的信息,脚步紧跟着陆回,眼神专注,偶尔低声应和,姿态里既有对新身份的敬畏,也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振奋。
李婉如不情不愿地跟在两人身后几步远,她紧抿着嘴唇,眼神复杂地在陆回背影和王和身上来回扫视,交织着愤怒、不解,以及对姐姐下落的揪心焦虑。
但碍于陆回之前的手段,她不敢再轻易发作,只能用目光狠狠地剜着他的背影。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雅致清净的书房前,陆回自然地坐在主位,王和与李婉如略显拘谨地站在书桌前,周乞则识趣地关上门,在外守候。
“坐吧。”
陆回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他确实还不习惯身份的骤然转变,按他自己的话说,他当领导这事儿,他自个儿都觉得有点煞笔。
王和依言坐下,李婉如惊讶地看了陆回一眼,倒也没推辞,在一旁落座。
见两人坐定,陆回脸上露出些许欣慰,随即正色道:“轮回之序,分六道,众生业力定往生,幽冥之气筑根基……”
随着陆回深入浅出的讲解,一个庞大、森严、运转有序的幽冥世界蓝图缓缓在两人面前展开。
李婉如和王和听得心潮澎湃,只觉得眼前洞开了一扇通往无上大道与永恒秩序的门户,心神俱震,沉浸在那宏大的构想之中。
陆回看着两人眼中燃起的憧憬与敬畏,心中却是暗自发笑。
若此时他们知晓他口中的恢宏冥界,眼下还只是一片混沌未开的荒野,连根毛都没有,不知会作何感想。
想到这里,陆回轻叹一声,适时地话锋一转:“只是可惜,如今的冥界,早已失去了往昔的辉煌,天地剧变,秩序崩坏,百废待兴。”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想要重建轮回,恢复往昔荣光……道阻且长啊!”
王和刚从震撼中回过神来,闻言立即追问道:“我们该怎么做?请陆哥示下!”
“核心很简单,”陆回指尖轻叩桌面,“让更多的人知晓轮回的存在,并对此深信不疑,坚定信仰。信仰之力,便是重铸冥界的基石。”
随即他目光扫过两人,“你们……可有什么想法?”
虽然他胸中早有腹稿,但一个人的智慧终究有所局限,不如集思众益。
王和眉头紧锁,陷入沉思,重建轮回,传播信仰……这对他而言,实在太过宏大,一时难以抓住头绪。
就在这时,一旁沉默许久的李婉如,霍然站起!
“我有一计!”
她仰着头,脸上那份骄纵虽被刻意压制,但眼底的自信与那怎么也掩盖不住的骄傲,却如同星火般亮了起来。
陆回和王和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王和是纯粹的惊讶,而陆回则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这刁蛮丫头,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李婉如没有直接回答说出她的计策,反倒是跟陆回提起了条件。
“那个无常令,你也给我整一个。”
“胡闹!”王和立刻怒斥一声,“无常令如此珍贵的异宝,你有什么资格染指。”
王和拍着桌面,声音更是拔高一筹,继续说道:
“更何况,我们作为下属为陆哥出谋划策是我们应该做的,你如何能够提要求。”
陆回摆手示意王和坐下,眼神玩味的看着李婉如。
无常令他多得是,比无常令更厉害的东西,他还没拿出来呢。
“无常令我可以给你,只是你那计策值这个价格吗?”
陆回语气冷淡,他并不相信李婉如能够给出什么厉害的计策。
李婉如脸上不露怯色,直勾勾的盯着陆回的眼睛。
“你不听听,如何知晓我计策的价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