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齐浩然身上。被陆回这么一闹,他脸上显出几分慌乱失措。
“咳咳……”
他先是假意咳嗽两声定了定神,才张开双手做出安抚的手势,解释道:
“那个,乡亲们,这位……”
话到嘴边,齐浩然却猛地卡住——激战半天,他竟然连这位绝世猛人的姓名都还没来得及问!一丝尴尬闪过他的脸,不过很快他就有了主意,顺势抬高音量:
“这位大哥说得对!是我搞错了!他不是什么邪魔歪道!”又继续补充道,“误会大了,真正的坏人另有其人!”
齐浩然的解释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波澜缓缓平息,村民脸上的惊惧慢慢褪去,但疑虑之色犹存,目光在两位“仙师”间游移。
这时,一直沉默的老村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站定,目光扫视全场,拐杖重重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都给我听着!乡亲们!”
“陆仙师!”
老村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信服。
“他不辞辛劳,远道而来,只为替我们这穷乡僻壤铲除邪魔,既不图金银,也不求香火。我们怎能听信妖魔的几句挑唆,就对仙师生疑?”
他沉重有力的话语,暂时压下了村民心中翻涌的恐惧与猜疑。
老村长转身,面向陆回,再次深深拜倒:
“仙师,是老朽愚钝!一时不察,中了那妖魔奸计,险些听信了它的谗言!求仙师宽恕我等凡俗村夫的胆怯和无知!”
此刻他苍老的声音却清晰地传遍鸦雀无声的院落。
此时,齐浩然也适时亮出自己的身份令牌,运转灵力灌注其中,令牌微微发光,他的声音清晰地盖过全场:
“我是你们陈国供奉的上宗玄灵门弟子!方才我所说的一切,千真万确!”
同时他心中自嘲,万万没想到自家宗门的身份令牌,竟会用在如此情形!换做是他,面对这般愚昧猜疑,就算不翻脸杀人,也早拂袖而去,哪会耐着性子向这些凡人解释?
“玄灵门”名头虽然遥远陌生,但“陈国上宗”几个字却如同惊雷,镇住了村民,也让他们信服——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没人敢拿朝廷开玩笑。
瞬间,原本惊惧不安的村民们纷纷跪倒在地,哭喊声、告饶声此起彼伏:
“仙师大人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啊!”
“都是这老张那张破嘴!吓得俺魂都没了,说了浑话……”
“仙师您打吧骂吧都成,可千万不能扔下俺们不管啊!”
“那……那妖人跪着喊主人……吓死人了……俺们……俺们真没见过这阵仗啊……”先前惊恐的村民带着哭腔解释。
张松更是面如死灰,捧着陆回给的“无常令”,感觉双手像捧着烧红的烙铁,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脚边的大黑狗似乎也感到了主人的极度难堪,呜咽一声,把整个身子都贴在了地上。
陆回见状,这才踏前一步,声音温和而清晰:
“乡亲们,大家起来!那妖邪用心险恶,大家识破它就好,快快请起!”
他一面说,一面绕过还手持令牌的齐浩然,径直走到老村长身边,将他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
见众人犹犹豫豫不敢起身,陆回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破损不堪的道袍,打趣道:
“大家若还这般跪着过意不去,不如……哪位去给我寻件干净的衣裳来?我这身行头,实在是不堪入目了。”
“王狗!”
老村长接过陆回递来的台阶,立刻顺杆下爬,指着人群中刚刚爬起的王狗,“还愣着干什么!去,把我先前为陆仙师准备的新衣拿来!”
王狗如蒙大赦,急忙应了一声,顾不上拍掉膝盖上的尘土,行了礼就撒腿朝院外飞奔。
老村长又环视一圈还在发懵的众人,气不打一处来地挥动拐杖,恨铁不成钢地低吼:
“你们!你们还都杵在这里干什么?快起来!该去准备宴席的赶紧准备!烧水的烧水!还等着我这把老骨头给你们一个个下厨不成?”
他气息急促,吼完便开始剧烈咳嗽。
陆回一步上前,手掌轻轻按在老村长背上,一缕温和纯正的灵力悄然渡入,老村长急促的喘息立刻平复不少,苍白的脸色也泛起了红晕。
话已说尽,村民们终于如梦初醒,几个带头的赶紧起身匆匆离开,其余人也相继站起,带着敬畏与感激,纷纷向陆回躬身行礼,然后才鱼贯退出小院。
“劳烦仙师稍待片刻,容我们好好赔罪!怠慢了,怠慢了!”老村长连连拱手致歉。
陆回扶着老人坐下,温和回应:“老村长客气了,误会解开,便一切都好。”
“我让你坐下了吗?”陆回眼风一扫,冷冷地看向也要坐下的齐浩然,“你是不是没搞清楚自己的地位。”
他对这个不分青红皂白的家伙没有半分好感。
齐浩然的屁股悬在半空,手中拳头紧了又紧,却也只能用衣袖擦了擦椅子,冲着陆回尴尬地笑了笑,才直起身子,故作轻松道:“嘿嘿,有灰。”
一旁尴尬站在原地的张松,心中也不由得为他竖起大拇指:
“能屈能伸,当真是个了不起的修士!”
此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王狗带着喘息的呼喊:“仙师!仙师!衣裳来了!”
只见王狗一路小跑冲进院子,双手高高捧着一件崭新的青布道袍,恭恭敬敬地递到陆回面前。
“仙师,进屋试试吧。”
眼见刚坐下的老村长又要站起,陆回连忙制止,“我自己来。”
他拿起王狗递来的青灰色衣裳,轻轻抖开。那布料虽不华丽,却透着质朴与干净。
随后,在王狗的引领下步入屋内更衣。
……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一袭青灰道袍的陆回缓步走出,新衣简单质朴,却被他穿得清隽挺拔,腰间随意束带,更衬得身形如松如竹。
洗净风尘的脸庞在阳光照耀下轮廓分明,此刻的他,宛如谪仙临世,不沾凡尘。
院中,原本就站立不安的齐浩然,看到焕然一新的陆回,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暗忖:“此人样貌……竟只略逊我一筹!”
然而,没等齐浩然酝酿好套近乎的措辞,一个身影已抢先一步,“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陆回面前。
“大人!”
张松膝行两步,双手将那枚触手冰凉的黑色“无常令”高高捧过头顶,头颅深埋,声音因无边的悔恨而颤抖:
“小人……小人实在是对不起您的恩典!小人一时糊涂,听信了那妖物,辱没了您的信任!这……这宝物,小人不配持拿!请您收回!小人甘愿受任何责罚!”
他伏在地上,只觉得手中的令牌烫得灵魂都在灼痛,脊背一片冰凉冷汗。
齐浩然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伸出一半的手极其生硬地改变方向,胡乱在自己鬓边捋了一把,干笑着小声嘟囔:“咳…哪来的蜘蛛网…”
“没眼力见儿的蠢货!”
齐浩然内心疯狂咆哮,脸上却还要挤出僵硬的笑容,看向张松的眼神恨不得当场杀了他。
“认错要排队啊!蠢货!没看见我伸出去的手吗!现在你倒跪得干脆利落,显得虔诚悔过,让小爷我怎么办?总不能也跟着跪下去吧?那我堂堂玄灵门弟子、筑基大修士的面子往哪搁?”
张松这一跪,直接把齐浩然架在火上烤了。
“妈的!拼了!输给这种炼气就能打筑基的妖孽,也不算太丢人!”
齐浩然只能在心底如此安慰自己,牙一咬,心一横,膝盖一软,“咚”的一声,竟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姿势虽不如张松标准,但那速度和决绝,却显示出他此刻保命的决心!
“陆哥!”
齐浩然脸上挤出几滴眼泪,声音带着哭腔。
“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猪油蒙了心!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饶我这条狗命吧!我齐浩然对天发誓,以后再不敢对您有半分不敬!求您了,陆哥!”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觑着陆回的脸色,神情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与片刻前亮出宗门令牌、意气风发的“上宗仙师”判若两人。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站在一旁的王狗彻底傻了眼,一旁的老村长更是惊得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齐浩然那夸张的求饶声在回荡。
然而,陆回接下来的动作却出乎众人意料——他先是将张松扶起,接着又叫齐浩然站起来说话,语气显得格外平和,仿佛完全忘记了刚刚的呵斥。
“起来说话吧。”
陆回的语气平静无波。
齐浩然一脸懵地站了起来,心中却惊疑不定。
“那个,我叫陆回,他们叫我陆仙师,你就叫我陆老弟就行。”陆回说道。
齐浩然哪敢托大,连忙拱手行礼:“不敢当!在下玄灵门齐浩然。陆兄大度!”
同时他心中惊疑更甚。
“他这是作甚?”
陆回拱手回礼,指着其余空着的椅子:“齐兄,先前是我意气用事了,还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歉意,让人摸不清真实意图。“齐兄,你等我处理完眼前的事,咱们再接着聊。”
不管陆回卖的什么药,现在的齐浩然都只能顺着他的话,毕竟那锁链还在他手上散发着危险的气息:“陆兄,请便。”
陆回这才拉着张松,让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轻声问道:“张松,你可还记得我吩咐给你的事?”
张松并未完全坐实,身子半悬,屁股只挨着椅子边缘,听到陆回询问,身子一软又要跪下,陆回连忙抓住他的手臂托住。
一旁的齐浩然见此,眼中露出浓浓的不屑,心中讥讽:“什么货色,也配和我坐在一个屋檐下。”
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认错的态度是个什么情景。
“张兄,你只管回答便是,你我之间不必如此。”陆回温言道。
“回禀…大人,”张松的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但后半句无比肯定,“您交代我守护在青牛村内,有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诉您,小的绝对没有任何偷懒!”
“既然如此,那为何不要这无常令呢?”
陆回立即宽慰道,“张兄你兢兢业业望风,又助我消灭邪魔……”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怎么就不能拿这无常令!”
“可是我……”张松还想辩解。
陆回摆着手打断他,语气恳切:“若是张兄心怀愧疚,那就更应该收下这令牌!如此方能帮助更多的人,为自己积累福报啊!”
张松低着头不敢看陆回,脸上羞愧之色更浓,陆回这番不计前嫌的做法彻底收服了他,他原本想当冥使更多是为自己,此刻却真心想帮助陆回来偿还恩情。
“小人明白了。”他长吐一口气,身子终于完全坐实了椅子,不再像先前那般拘谨。
“既如此,我晚些时候,再传授你我冥使的修行之法与注意事项。”陆回道。
张松点头称是。
一旁的齐浩然紧张起来,心中疾呼:“到我了吗?终于到我了!”
“齐兄,”陆回转向齐浩然,语气平和,“你我之间不过误会一场,还望你切莫放在心上啊。”
说着,原本套在齐浩然手腕上的幽冥锁链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中,陆回也站起身,向他躬身行礼。
“这人怕不是个真傻子?我要杀他,他还向我道歉?”
齐浩然心中惊疑不定,虽然失去锁链束缚,他也不敢托大,连忙起身回礼:“哪里哪里,陆兄言重了!你我二人也算不打不相识,怎会怪罪。”
他顺势拿出一个储物袋递到陆回手中,“这是我的一点点心意,权当赔罪,还望陆兄收下。”
“唉,这…”陆回故作为难,手上动作却毫不迟疑地接了过去,“既然是齐兄的一番心意,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这才正式表示了感谢。
见陆回收下赔礼,齐浩然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收了礼,我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然而陆回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再次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