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看?我踏马站着看、坐着看!”
见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自己身上,陆回不得不放下刚夹起的鸡腿,摆手正色道:
“诶,张兄说的什么话!村长既是请你前来,小弟怎敢抢了你的风头!”
陆回心中雪亮,早已看穿张松的盘算,因此并不担心他会真答应下来。
“陆道兄此言差矣!”
张松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最后尤其郑重地落在老村长脸上,朗声道:
“此非风头之争,乃关乎一村安宁、生灵福祉!道兄乃冥府正使,掌生死轮回之权柄,此等滞留阳世、惊扰生民之魂灵,正是道兄职司所在!小弟这点微末道行,驱驱山精野怪尚可,于这幽冥之事,实乃门外汉。若强行出手,万一处置不当,反增其怨戾之气,岂不是害了青牛村上下?”
他话音一落,老村长和众多村老便面露忧色,开始低声议论,频频点头。
张松见状,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几乎带着悲悯:“村长,诸位乡亲!非是贫道推诿,实乃为青牛村长远计!唯有陆道兄出手,方可请动冥府正神之力,涤荡邪祟,引魂入轮回,从此根除祸患,保一方长久太平!此乃天赐之福,岂能因世俗小节而错失良机?”
他又猛地转向陆回,深深一揖到底,姿态放得极低,声音近乎哀求:“道兄!为这一村老幼安危,还请道兄莫要再推辞!小弟愿鞍前马后,任凭道兄差遣!只求道兄施展无上妙法,还青牛村一个朗朗乾坤!若道兄不允……”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小弟便在此长跪不起!”
说罢,张松竟真的作势要屈膝下跪!
“使不得!张兄快快请起!”
陆回心头暗骂一声“老狐狸”,动作却快如闪电,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住了张松的双臂,脸上瞬间堆满了“无奈”与“被逼无奈”的“真挚”表情。
这戏,必须得演全套!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屋内众人,目光最终落在老村长那充满希冀的脸上,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了千斤重担的使命感:
“罢了!张兄心系苍生,句句在理,字字诛心……贫道……再推辞便是矫情了!村长,诸位乡亲,此事,贫道应下了!”
“好!太好了!”老村长激动的胡子直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多谢陆仙师!多谢张仙师深明大义!有二位仙师联手,我青牛村有救了!有救了啊!”
屋内众人也都安静下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希冀之色,纷纷向陆回和张松作揖道谢。
陆回将张松扶起,两人再次落座。经过这么一出,席间的气氛也散了,陆回索性直奔主题,向老村长问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烦请您老将这‘邪祟’的详情,尤其是其出没的时间、地点、具体情状,细细告知贫道,越详尽越好。”
“唉……”老村长先是一声沉重的长叹,拄着拐杖狠狠敲了敲地面,浑浊的眼里满是懊悔,“这事……说来也简单,可也真真是造孽啊!上个月,村西头老刘家的小子,下河摸鱼,一个猛子扎下去……就再没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苦涩:“那小子还没成家,刘家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过不去,就……就偷偷托人,从外乡寻了个也是早逝的姑娘,给他俩……办了场阴婚,合葬了。”
“可哪里知道啊!”
老村长的声音陡然带上恐惧,“就从那以后,村里就不太平了!时常有人半夜三更,看见一道白惨惨的影子,在村里……在巷子里……就那么飘来荡去,无声无息的……吓煞人了!”
“妈的,这不好办啊!这他奶奶的是冤魂啊!可不是之前的许老婆婆!搞不好自己可就要投胎去了!”
陆回眉头微蹙,故作镇定地坐着,手指有节奏的叩在桌上:“配阴婚?”
“是啊!”
老村长重重拍了下大腿,脸上满是后怕和晦气。
“刘家那小子,叫刘水生,二十啷当岁,水性好着呢,谁知那天……唉,捞上来人都硬了。刘家老两口就这一根独苗,哭得死去活来,不知听了哪个缺德鬼的主意,非要给儿子配个伴儿,怕他在地下孤单……”
旁边一个村老接口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忌讳:
“托的是邻县一个专干这腌臜勾当的‘鬼媒人’,花了大价钱,寻了个据说也是早夭的姑娘……具体是哪家的,姓甚名谁,根本没人知道!就在水生头七那晚,偷偷摸摸抬了口薄棺进村,趁着夜深人静,在刘家祖坟旁边刨了个坑,草草合葬了……”
“就是打那儿以后!”
王狗也忍不住插嘴,脸上带着恐惧,“先是刘家老宅那边,半夜老听见女人哭!呜呜咽咽的,瘆得慌!接着,就有人说在村口老槐树下看见白影晃荡,还有……还有人说,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影子,在河边……就是水生淹死的那段河滩上……站着!”
他说到红衣影子时,声音都在抖。
“对对对!”
另一个村民赶紧附和。
“哭声也是,飘来飘去的,一会儿在东头,一会儿在西头,听着像哭,又像是在骂……听久了,心口就堵得慌,脑子发昏!李老丈不就是半夜起夜撞上了,吓得魂儿都飞了,到现在还躺在炕上说胡话呢!”
张松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捋着长须,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接口道:
“村长,诸位,这便是了!强行配婚,悖逆人伦,更是扰乱阴阳!那女子本非寿终正寝,又遭此强迫配与陌生亡魂,怨气冲天!其魂魄被这桩孽缘强行束缚于此地,不得解脱,自然化为怨鬼作祟!这怨气非同小可,非寻常符箓可解啊!”
“这假道士忽悠人的本事倒是厉害,省得自己再费一番口舌。”
陆回在心中对张松竖了个大拇指,随后接过话,神色严肃的说道:
“强行配婚,以生人之念强缚亡魂,此乃大忌。阴阳有序,轮回有法,岂容此等蛮横之举?”
“那女子,姓甚名谁?籍贯何处?因何早夭?生辰八字几何?配婚之时,可曾焚香祷告,敬告天地神灵?可曾问过她本人……是否愿意?”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了笼罩在“配阴婚”习俗上的那层愚昧而虚伪的薄纱,村民们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突然一旁一个中年汉子立刻扑倒在地,连忙磕起头来,嘴里还说着:
“求仙师救我一家老小的性命啊!”
显然这就是刘水生的爹——刘雨生,也就是青牛村闹鬼的罪魁祸首!
而一旁的老村长也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这……这……陆仙师,这些……没人知道啊……”
“唉!”
陆回长叹一声,随即起身说道:“既然如此,那便随我一同去那刘家祖坟看看吧。”
烈日当空,陆回、张松一行人在老村长和王狗等几个胆大村民的带领下,沿着蜿蜒的小路向村后的刘家祖坟走去。
越靠近坟地,四周空气越发阴凉粘稠,连聒噪的蝉鸣都稀疏了许多。
刘家祖坟位于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几座坟茔错落分布,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被一座明显是新堆砌的土坟吸引。
它孤零零地立在稍远些的角落,紧挨着一片茂密的竹林,阳光被竹影切割得支离破碎,让那坟头显得格外阴森。
坟前没有墓碑,只有几块散乱的石头压着几张早已褪色、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的黄纸钱,显得仓促又凄凉。
“就是那儿了,”王狗指着那座孤坟,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惧意,“就是给水生配的那个……没人知道名姓,草草埋下的。”
陆回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座孤坟,心神却是沉入识海感受着轮回珠是否有了新的变化。
同时在心中默念:“这玩意儿可比老婆婆难搞多了!轮回珠大爷,这次你可得给力点啊!”
张松也在一旁煞有介事地观察着,脸色凝重的说道:“此地背阴临竹,阴气本就汇聚,加上这桩孽缘怨气滋养,已成凶煞之地!寻常驱邪手段,恐难奏效。”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木剑,目光瞟向脚边的黑狗“哮天”,那黑狗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不安地刨着脚下的泥土。
刘雨生和跟来的村民们的脸色更白了,看向陆回的眼神里也充满了祈求。
感受着轮回珠的异动,陆回原本忐忑的心彻底安定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这下稳了!稳了!”
他心中暗暗笑道,这鬼今天要是敢露面,我定让她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诸位,请退后些。”
陆回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贫道要开坛做法,请那滞留阳世的魂灵现身!问清缘由,送其入轮回!”
老村长连忙挥手,带着众人退开十几步,紧张地屏住呼吸。
张松也拉着黑狗退到人群边缘,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陆回。
“终于要见识到真正的仙家道法了吗!”
陆回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王狗身上:“王兄弟,劳烦取些清水来,不拘碗碟,干净即可。”
王狗连忙应声,飞奔回村,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粗陶碗,盛着半碗清澈的溪水回来。
陆回接过水碗,没有像上次那样跳大神,而是神情肃穆地将水碗置于孤坟前一块稍平整的石头上。
同时双手结印,双目微阖,口中开始低声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