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请留步。”
陆回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他僵硬地转过身,脸上努力保持平静并挤出笑容。
只见来人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颌下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他身穿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柄连鞘木剑,步履沉稳,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气象。
他身后跟着一条体型健硕,毛色油亮的黑狗。
“贫道张松,在白鹤观清修,受青牛村所托前来捉拿邪祟。”
张松走近,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对着陆回微微颔首。
听了张松的话,王狗等人脸上露出笑容,向着他问好。
“张仙师您来了!”
“张仙师…”
张松脸上同样露出笑容看着他们,算是回应,随后才对着陆回说道。
“道兄既然来了,不如同我一起去看看此地邪祟,多一个人也就多一份力量。”
“哈哈哈,既如此,那便同往。”
陆回衣袖一挥,笑着答应了下来,脸上的恐慌之色早已经消失不见。
“妈的,还以为碰上真家伙了,原来和我一样是个江湖骗子!陆回心中暗暗骂道,体内没有一丁点灵气波动,你个狗东西,还想吓唬我!”
此时的陆回虽然仍然不能将灵气吸纳存在体内,但却能够看出,哪些人吸纳过灵气。
“嘿嘿!碰上个有真道行的家伙,这下稳啦!张松看着陆回十拿九稳的样子,又看了看他那破旧的道袍,已经在心中将他认作云游四海的真仙人了!”
“不知道兄在何处清修。”
陆回在王狗的带领下走进村中心的那处法坛,张松主动向陆回问道,语气带着几分探询和敬重。
“哼”
陆回心中冷哼两声,这冒牌货还想试探我的底细,老子不把你忽悠瘸,老子跟你姓!
“贫道陆回”
陆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蕴含着幽冥深处的回响。
他负手而立,破旧道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眼神平静地注视着张松,“乃是冥界酆都大帝在人间行走的代表,专司生灵之生死轮转。”
“酆都大帝!冥界!”
在这方世界,虽无人死后的世界清晰概念,但“生灵生死轮转”这几个字本身,便带着一种触及根本法则的沉重与神秘,足以震慑人心。
陆回进一步补充,声音清晰而笃定:“冥界,即众生死后归宿之所,酆都大帝,乃冥界至高主宰,执掌生死簿,定夺轮回序,贫道,便是奉大帝法旨,牵引滞留阳世之魂,归于冥府,重入轮回的‘冥使’。”
此话一出,宛如一道无声惊雷在张松脑海中炸开!
“酆…酆都大帝?冥界行走?生死轮转?”张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白净的面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眼珠子瞪得溜圆,连那三缕精心打理的长须都忘了随风飘荡的仪态。
他行走江湖多年,坑蒙拐骗的“仙师”“真人”见过不少,但敢把名头直接抬到“冥界主宰”“生死轮回”这等至高神权高度的,眼前这破袍子年轻人绝对是破天荒头一个!这要么是彻头彻尾的疯子!要么……就真是他娘的捅破了天的大来头!
张松的心脏狂跳,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看向陆回的眼睛——平静,深邃,如同亘古不变的幽潭,没有丝毫闪躲,甚至还带着一丝……俯瞰众生、洞察生死的悲悯。
更要命的是,他感觉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无形的手指拨动了一下,一个极其模糊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悄然滋生:人死后……真的还有去处?真的有冥界?有轮回?这念头让他背脊发凉。
旁边的王狗等村民更是听得大气不敢出。“冥界”、“生死轮回”、“牵引魂魄”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直达灵魂深处的恐怖与神圣感!
眼前这位破旧道袍的年轻仙师,形象瞬间在他们心中拔高到无法想象的地步,仿佛他站的地方都带着阴司的寒意。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着敬畏和一丝颤抖,问出了所有人心中最深的恐惧:
“所有人死后……都会去到冥界吗?”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直勾勾地聚焦在陆回身上。
“当然。”
陆回风轻云淡地回应,语气如同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真理,“阳寿尽时,魂魄离体,皆入冥界,或依生前功过受审,或循因果业力,由地府判官安排,重入六道轮回,再返阳间,此乃天地循环之至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然,亦有例外,若魂魄执念过深,怨气难消,或因外力羁绊,便会滞留阳世,化为尔等所见之‘邪祟’、‘野鬼’,此等情形,便需贫道这等冥使出手,或引渡其放下执念入轮回,或……”
他声音微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强制拘拿,归入冥府!”
“仙师,那我们……”又有人急切地想问,却被陆回抬手轻轻打断。
“诸位乡亲,心中所惑,贫道稍后自会详加开解,然当务之急,”他目光转向村中心方向,“乃是查清此间滞留之魂,化解其怨,引其归途。待事了,再与诸位论道不迟。”
说话间,众人已来到那处临时搭建的法坛前,青牛村的老村长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人群簇拥着两位道长前来,连忙杵着拐杖迎上,目光在陆回那引人注目的破旧道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热情地抓住陆回的手:
“仙师远道而来,辛苦辛苦!还请先到屋里歇歇脚,喝口粗茶,我们再做打算。”
他热切地说着,拉着陆回就要走,“张仙师,请请请,老朽已让人备好了饭菜。”
一直跟着的王狗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来到村长身边,低声提醒:“村长,这位是陆仙师,旁边这位才是张仙师。”
张松也立刻上前一步,对着老村长拱手,声音洪亮地自报家门:“贫道白鹤观张松,见过老村长。”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老村长抓着陆回袖子的手僵在那里,浑浊的眼睛在王狗的解释和张松的自报家门间来回转动,老脸上满是尴尬和困惑。
他看看陆回那身实在不像“高人”的破旧道袍,又看看张松那身浆洗得发白却更显“专业”的青衫道袍、腰间木剑,最后目光落在了那条油光水滑、蹲坐在张松脚边吐着舌头的健硕黑狗身上——这狗,怎么看都像是仙家灵兽的标配啊!
“哎哟!瞧我这老眼昏花的!张仙师,陆仙师,对不住,对不住!”
老村长连忙松开手,对着两人连连作揖,脸上堆满歉意,“二位仙师远道而来,都是为了我们青牛村除害,都是我们村的贵客!快,快请屋里坐,粗茶淡饭已经备好,给二位仙师接风洗尘!”
张松拱手回礼,脸上笑容依旧:“村长客气了,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他表现得很大度,完全不介意方才的错认。
陆回也摆摆手,语气平和:“无妨,老村长请。”
一行人被簇拥着来到村长家,堂屋里摆着一张擦得发亮的八仙桌,上面放着几样山野时蔬、一盆炖的香气四溢的野菌山鸡,还有一壶自酿的米酒,虽不算丰盛,但在这山村已属难得的待客之礼。
众人落座。老村长亲自为陆回和张松斟上米酒。
“二位仙师,请先用些粗食,垫垫肚子。这闹鬼的事儿,说来话长,也着实让人头疼……”老村长叹了口气,愁容满面。
张松端起酒杯,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感慨:
“村长不必忧心,贫道一路行来,观贵村风水,背山面水,本是藏风聚气之所,理当安宁祥和。然则……”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手指习惯性地捋了捋长须,“村口那株老槐,年深日久,枝繁叶茂,荫蔽过重,久聚阴寒之气不散,恐是那邪祟滋生的根源之一,贫道本已备好法坛符箓,欲待吉时开坛,以纯阳正气涤荡阴霾,驱邪缚魅,还贵村清平。”
然而,张松话音未落,却突然转向陆回,脸上堆起一种近乎谦卑的、带着“恍然大悟”般的敬重笑容,话锋陡然一转:
“然则!方才得闻陆道兄乃是代天巡狩、执掌生死轮转的冥府正使!小道这点微末驱邪手段,在道兄面前,岂非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他放下酒杯,对着陆回郑重地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常言道,术业有专攻,这引渡亡魂、化解怨戾、沟通幽冥之事,普天之下,还有何人能比陆道兄更为精专?此间之事,由道兄亲自出手,方是正本清源、功德无量之举!贫道愿附骥尾,为道兄打打下手,摇旗呐喊,以尽绵薄之力,也正好向道兄讨教一二这幽冥轮回的玄妙之理。”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既抬高了陆回的身份,又点明了自己“让贤”的理由,还表达了“学习”的谦逊姿态,最后更是把陆回出手说成是“正本清源、功德无量”,一下子把陆回架到了非出手不可的高位。同时,又巧妙地把自己定位成了“助手”,既保全了颜面,又避免了在未知真假的“冥使”面前硬碰硬的风险。
老江湖的圆滑与审时度势,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张松说完,带着无比“诚恳”和“期待”的目光看向陆回,仿佛在等待高人指点迷津:“陆道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老村长和几位村老被张松这突如其来的“让贤”和一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弄得有些懵,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陆回,带着惊疑和更深的敬畏:“不知……陆仙师对此,有何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