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师,我家老婆子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吗?”
破旧的茅草屋檐下,细尘在昏黄的斜光中浮动,穿着粗布短褂的农家老汉紧紧攥着陆回的袖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忐忑,沟壑纵横的脸庞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和此刻的希冀。
陆回看着他那期盼的眼睛,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反手稳稳握住老人枯瘦如柴的手掌,声音放得格外温和。
“老人家,您千万放宽心,阿婆一辈子行善积德,没做过半点亏心事,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到了下面,阎王爷明察秋毫,那双慧眼看得真真儿的,定会给她安排个福泽深厚、儿孙满堂的好人家投胎!”
老人听着陆回斩钉截铁的话,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嘴唇哆嗦着,浑浊的泪水从眼里滚落。
“好…好…那就好…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他哽咽着连声道好,脸上眼角泪痕交错。
“仙师,那真是麻烦您了,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才好!”
话还没说完,老汉双膝一弯就要跪下。
陆回心头一跳,本能地跨前半步,双手用力托住老人下坠的身体,入手的分量轻飘飘的,像托着一捆干柴,这触感让他心底又是一酸。
“使不得,使不得!”他连忙用力将老人扶直,“举手之劳,这都是阎王爷他老人家分内的事,我不过是替您传个话,宽宽心罢了。”
老汉被扶住,身体微颤,眼神却更加殷切地望着陆回。
“那……仙师下次见到阎王爷,一定替我老婆子问好,好好谢谢他啊!”
陆回脸上堆起笃定的笑容,干脆地应承下来:“老人家放心,话我一定带到!”
然而,他嘴角的笑意深处却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吐槽。
“我上辈子思政课都没好好听,哪里知道这修仙界有没有阎王爷啊!老天爷,这金手指可千万别掉链子……”
他,陆回,一个蓝星普通大学生,上课摸鱼下课干饭的那种,谁能想到会一头栽进这方弱肉强食、动辄杀人夺宝的修仙世界?
好在,作为穿越者,必备的金手指倒也没缺席——一颗散发着朦胧微光、非金非玉的珠子,正静静悬浮在他脑海深处。这便是他的依仗,“轮回珠”!
功能简单粗暴,却又堪称逆天:不论他死在谁手里,死于何种手段,都能带着完整的记忆,重新投胎转世!
听起来是不是很厉害?然而,这珠子只管“重开”,不管“售后”——下辈子投胎成人还是“家中佩奇”,全凭天意!
当然,这也不是全无办法,根据轮回珠的反馈,他只要在这个世界传播“轮回”的概念,让更多人相信轮回,就能增强轮回珠的力量。
珠子的力量越强,他能解锁的功能就越多,在他饥肠辘辘、灰头土脸地流浪了半个月后,眼前这位悲痛的老汉,就是他传播轮回信仰的第一个机会!
铺垫已经做足,老汉眼中的信任几乎要溢出来,陆回立刻摆出一副庄严神色,沉声道。
“老人家,事不宜迟,我这就做法一番,送阿婆前去投胎!”
说完,不等老人回应,陆回便煞有介事地在院中空地上站定。他双眼紧闭,双臂张开,开始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态手舞足蹈,活脱脱一副跳大神的模样,口中更是念念有词,发出谁也听不懂的奇怪音节:
“要吃洋芋的,国人去挖了一挖一箩筐,一挖一箩筐……一挖一箩筐……”
陆回卖力地扭动着身体,那荒诞的“轮回咒语”在寂静的小院里单调地回荡。
老汉看得屏住了呼吸,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只剩下敬畏与深深的期盼——仙师施法果然不同凡响,这口诀深奥难懂,定是仙家秘术!
“一挖一箩筐…一挖一箩筐…”陆回自己都快要被这毫无技术含量的表演尬得脚趾抠地,心中疯狂祈祷。
“珠哥!轮回珠大爷!给点反应啊!求求了!再不来我真演不下去了!”
就在他内心的小人快要跪地磕头时。
呼——!
一股阴冷刺骨的怪风,毫无征兆地在小小的院落中心凭空卷起!它并非来自院门或屋檐,而是从虚空中骤然生成,打着诡异的旋儿,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低沉的呜咽。
老汉“啊”地惊呼一声,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惊恐地望着院中那凭空出现、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旋风。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见过如此阴森、如此突兀的风!这绝非人间之风!
陆回心头猛地一凛,暗道:“成了?!”
他立刻收敛了那浮夸的“舞步”,双眼依旧紧闭,但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肃穆庄严”。
然而暗地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沉入脑海,紧张地“注视”着那颗散发着微光的轮回珠,心中狂喊。
“珠哥!给点力!给她找个好去处啊!她踩死蚂蚁都心疼的!咱这第一单信誉可全靠你了!”
嗡……
仿佛回应着他的祈求,脑海中沉寂的轮回珠骤然一震!一股无形而玄奥的力量波纹,以陆回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茅草屋。
陆回清晰地“感知”到了——屋角、灶台、老汉床边……几缕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几乎要彻底消散的灰白气息,如同受到无形之手的温柔牵引,开始艰难地、缓慢地从各个角落向着院落中心。
那凭空卷起的阴风,仿佛被注入了更强的力量,旋转得更急了,发出更清晰的呜咽,卷动尘土与枯叶,形成一个朦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光线似乎都扭曲了,一点微弱的光芒亮起,随即艰难地拉伸、凝聚……渐渐地,一个极其模糊、半透明的几乎看不清细节的轮廓在阴风中显现出来。
那轮廓依稀能辨出是一个老妇人的身形,极其虚幻,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其彻底吹散。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种茫然无措的气息弥漫开来。
“老…老婆子?”
老汉失声惊呼,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阴风漩涡中那虚幻的轮廓,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沟壑。
“是…是你吗?老婆子!仙师…仙师真的显灵了!阎王爷…阎王爷开眼了!”那刻骨的思念和骤然得见的冲击,让他几乎无法言语。
陆回此刻心神更是紧绷到了极点,他维持着“施法”的姿态,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转动:“轮回珠!靠你了!引渡!投胎!福泽深厚!儿孙满堂!快!”
似乎感应到了他强烈的意念,识海中的轮回珠光芒流转的速度加快了一分。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和却带着某种至高裁决意味的玄奥力量,无声无息地投射到那刚刚艰难凝聚成形的魂魄轮廓上。
只见那虚幻的身影猛地一震!脸上的茫然如同雾气般迅速褪去。
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取代了之前的无措,她极其缓慢地转动着虚幻的头颅,目光仿佛穿透了生与死的厚重帷幕,落在了涕泪横流的老汉身上。
那目光中,有刻骨的不舍,有无尽的眷恋,最终,都沉淀为一种带着宽慰与告别的平静。
她下意识地抬起虚幻的手臂,似乎想要最后一次抚摸老汉花白的头发、抚平他脸上的泪水。
然而,那透明的手臂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老汉的身体,如同穿过空气。
她微微张了张嘴,嘴唇无声的开合,像是在呼唤老汉的名字,又像是在诉说最后的叮咛,却没有任何声音能够传出这生死的界限。
就在这时!
在阿婆虚幻身影的背后,那旋转的阴风中心,空间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扇巨大、古朴、散发着苍茫悠远气息的虚幻大门轮廓,缓缓浮现、凝实!
门内是深邃旋转、仿佛包容了万古星辰的幽暗漩涡,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从中沛然而出,拉扯着阿婆的灵体,将她向门内引去!
“时辰已到!阎君法旨,引魂入轮回!老人家,阿婆要上路了!”陆回抓住时机,猛地睁开双眼,眼中似有神光湛然,声音洪亮如钟,手指朝着那扇开启的轮回大门坚定一指!
老汉被这洪钟般的声音震得一个激灵,从巨大的悲痛和震惊中猛地惊醒。
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直起身子,布满青筋和老茧的手死死抓住地面,踉跄着向前扑去,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即将被吸入大门的虚影,嘶声哭喊:
“老婆子!你莫要担心!莫要…担心啊!下辈子…下辈子一定好好的…好好的啊…!”
然而,他扑到的只有那渐渐消散的阴风和卷起的尘埃。阿婆最后回望的那一眼,带着永恒的平静,彻底融入了那扇缓缓闭合的虚幻大门之中。
嗡……
轮回珠在陆回识海中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尘埃落定般的嗡鸣,光芒敛去,恢复了平静。
院中那诡异的阴风也骤然停歇,仿佛从未出现过,夕阳的余晖重新洒落小院,只留下细尘在光柱中无声浮动。
一切,尘埃落定。
陆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定了定神,快步上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搀扶起瘫软在地的老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