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烟尘滚滚,马蹄声踏碎了徐州城郊外的宁静。一百余名金吾卫簇拥着骏马疾驰而来,队列严整如刀切,连马蹄扬起的尘土都带着股肃杀之气。
为首那人身着银线绣云纹的锦袍,一顶素银冠束起半白的须发,虽已年过不惑,眼角的细纹却掩不住锋锐的眼神。日光斜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能依稀看出年轻时俊朗的骨相——正是楚国六王之一,金吾卫最高统领赵皓。
马队在楚歌面前十米处勒住缰绳,马蹄刨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赵皓在马上微微欠身,嘴角噙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四殿下,别来无恙?五年不见,身量都快赶上老臣了。”
楚歌立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颔首:“本殿今日代陛下而来,赵王请下马接旨。”
“呵呵。”赵皓笑声里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却依旧稳坐马鞍,“老臣这腿上有当年征战时留下的旧疾,阴雨天便动弹不得,还请殿下容老臣在马上接旨。”
楚歌眉峰微挑,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金吾卫。那些甲士个个腰杆笔直,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盯着自己带来的人,竟无一人有下跪之意。“赵王腿疾难耐,难道身后这百余名金吾卫也都年老体衰?”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还是说,他们眼里只认赵王,不认陛下?”
话音落地,金吾卫们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互相打量,却终究没人敢动,只是齐刷刷地看向赵皓。
赵皓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厉色:“这群小子跟着我在这穷山恶水待久了,眼里是没了规矩。”他陡然扬声喝斥,“都愣着做什么?还不下跪接旨!”
“唰”的一声,百名金吾卫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连成一片,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楚歌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回赵皓身上:“我带来的人赶了十几天路,早已人困马乏,还请赵王安排歇息。”
“自然,自然。”赵皓笑着说道,“殿下快随老臣入府奉茶。”
赵王府的景象让楚歌暗暗心惊。他原以为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即便被派到徐州这种边陲之地,府邸也该有几分六王的气派,没成想竟比兰玉的府邸还要简朴。
府门前站岗的金吾卫却透着股不同寻常的精气神。他们个个身长八尺,肩宽背厚,脸上线条刚硬如刀刻,清一色的玄色劲装外罩着明光铠,站姿纹丝不动,仿佛两尊铁塔。
楚歌甚至看到其中一人左脸上落了只花脚大蚊子,正贪婪地吮吸着血珠,那金吾卫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任由蚊子吸饱了飞走,脸上只留下个红肿的小包。
“以军法治家,铁律如钢……难怪父皇也难驯服这金吾卫。”楚歌心中暗叹。
进了府门更是意外。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玉砌栏杆,只有开阔的庭院和一排排整齐的青瓦房。脚下的青石板被打磨得光可鉴人,踩上去硬邦邦的,透着股军营才有的肃整。每片瓦、每根梁柱都透着“规矩”二字,方方正正,却又暗藏锋芒。
“殿下若是不嫌弃,老臣陪您走走?”赵皓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歌颔首应允。他确实有太多疑问,想从这位深不可测的王爷身上找到答案。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路上,鞋底叩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常听父皇提起,赵王二十岁领兵出征,二十二岁得先皇赐‘少将军’号,三十岁创立金吾卫,三十五岁晋封六王。”楚歌看着前方整齐的房檐,语气平静,“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虚,楚歌佩服。”
他其实并不喜欢赵皓,但若论手腕与魄力,这人绝对算得上枭雄。
赵皓摆了摆手,笑声里带着几分沧桑:“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如今楚国要靠你们年轻人撑起来。”
“赵王过谦了。”楚歌转过头,目光锐利如鹰,“不如说说,您与父皇那场金吾卫让权的戏码,究竟是何用意?”
赵皓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随即又恢复了淡然:“殿下这话,老臣听不懂。”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何必再演?”楚歌嘴角勾起抹冷笑。
“呵呵,年轻人心思活络,想象力是丰富。”赵皓背着手望向天空,云层正缓缓飘过,“老臣如今不过是个被陛下贬到边疆的罪臣,哪有什么戏码可演。”
“边疆重镇,非心腹不能镇守。”楚歌寸步不让,“父皇若真要惩戒您,怎会让您带着金吾卫这等精锐?我初进城时还不解,此刻见了这王府的规矩,才算想明白。”
赵皓缓缓转过身,上下打量着楚歌,眼神复杂:“听说四殿下心脉闭塞,本不能修行,如今却已是四星武师?真是……可喜可贺。”
“说重点吧,这些题外话不必提。”楚歌语气冷淡。
赵皓脸色一正:“恕老臣直言,殿下如今不过是闲散皇子,无职无权,连宫门都不得入。老臣虽非皇室,却也是六王之一,朝中之事,殿下还没资格过问。”
“自然。”楚歌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并未反驳。
赵皓却忽然放缓了语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的厚茧:“不过见到你如今的模样,老臣还是高兴的。至少不是五年前那个只会躲在母妃身后的孩子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你该想明白,陛下为何让你来送这生辰纲。”
“想必殿下赶路累了,才问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赵皓收回手,语气恢复了疏离,“老臣还有事,先失陪了,殿下自便。”
说罢转身就要走。
“等等。”楚歌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赵皓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国事我问不得,那家事呢?”楚歌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赵王总该给我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