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尘望着朱高炽凝重的神色,轻轻摇头。
“殿下,他们既敢用伪钞交易,必早有防备,取货的人定是临时雇来的流民或市井游民,连自家雇主是谁都未必知晓,就算抓到也查不出源头。”
朱高炽沉吟片刻。
“你说的有理,这些人老奸巨猾,断不会留下把柄。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揪出这幕后黑手?”
“臣有一计,如期交货,他们要一万八千瓶香水,咱们就造出来,按他们说的货到自提。
这次抓不到线索,便记下取货人的样貌、接头的暗号,等他们下一次再来买时,总能摸到规律。”
“如期交货?”朱高炽脸色沉了沉。
“这岂不是眼睁睁看着他们用伪钞换真利?一万八千瓶香水,按市价折算,皇家与你方家各得一半利,这就等于给他们送了八十多万两!一年若来个五六次,国库岂不是要被掏空?”
方尘却笑了,语气轻松。
“殿下忘了?香水的价值,本就是咱们定的。”
朱高炽一愣:“此话何意?”
方尘解释,“香水制造并不难,原料用的都是玫瑰、茉莉这些可批量栽种的花卉,工坊如今流水线已成熟,一瓶香水的成本不过几文钱。
一万八千瓶算下来,材料费、工钱加起来也就五六十两银子顶天了。它之所以能卖到百两一瓶,全因咱们垄断生产,独此一家罢了。
就算给他们一万八千瓶,咱们损失的不过是二十两成本,却能引蛇出洞,这笔账划算。”
朱高炽恍然大悟,眉头舒展不少。
“原来如此!是孤钻进钱眼里了,只是眼下工坊的产能,能赶制出一万八千瓶吗?”
“臣回去就让香水坊加开夜工,再调派矿区的闲杂人等帮忙采摘蒸馏,不出半月便能凑齐。”
方尘语气笃定,“只是有件事,臣斗胆向殿下进言。”
“你说。”
“那些伪钞能以假乱真,根子还是在于现行宝钞工艺太糙。易受潮、易磨损,防伪标记简单。”
方尘话锋一转,眼中闪着自信的光。
“臣能造出一种新的大明宝钞,百年内无人可仿,不仅纸张防水耐损,便是遇水浸泡也不会皱烂碎裂。”
“当真?”
朱高炽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方尘面前,双手按在他肩上。
“你若真能造出这般宝钞,便是解了朝廷百年难题!现行宝钞百姓不爱用,皆因易损易仿,若能改头换面,币制稳固,江南那些私造伪钞的伎俩自然不攻自破!”
“臣从不虚言。”方尘迎上他的目光。
“臣已在玻璃作坊试过纸浆改良之法,再配上特殊油墨,保准新钞耐用又难仿。”
朱高炽来回踱了几步,胸中激荡难平,他深知宝钞崩坏对国本的冲击。
这些年户部为维持币值焦头烂额,今天江南伪钞案更是雪上加霜,方尘这提议,简直是雪中送炭。
“好!”朱高炽猛地停步,朗声道。
“孤信你!即日起,宝钞诸事,皆由你全权负责!”
他转向殿外,扬声唤来宦官。
“拟旨!封威远伯方中宪为宝钞提举司提举,掌宝钞印制、改良之职,凡工部、户部涉及宝钞之事,皆听其调度!”
宦官躬身领命,匆匆去拟旨。
方尘望着朱高炽眼中的信任与期许,心中一暖,躬身叩首。
“臣定不负殿下所托,三月之内,必献上新钞样票!”
杭州城西北角的深宅大院里,假山石缝后藏着的密室门被轻叩三声,一个青衣仆役躬身送进茶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油灯将密室里十几张面孔照得忽明忽暗,为首的沈渊放下茶盏,枯瘦的手指在案上敲出轻响,打破了片刻的沉默。
“王大宝那边,当真没起疑?”
他抬眼看向左侧的中年文士,这人是苏州府的粮商掌柜柳成,专管江南商路的联络。
柳成忙欠身回话。
“沈大人放心,王大宝那老狐狸精于算计,见咱们付了全款宝钞,只当是遇上了急着送礼的暴发户。
我让底下人扮作盐商管家,说家主新得圣上恩宠,要给京中勋贵送份体面礼。
他连买家姓名都没细问,只乐呵呵地收了宝钞,拍着胸脯说一月后准能交货。”
“盐商?”
右侧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嗤笑一声,他是杭州漕帮的把头赵虎,手上沾着不少水路的血腥。
“柳掌柜这说辞倒是妙,江南盐商富的流油,用宝钞买香水确实像他们的做派。只是那些佃户靠不靠谱?别到时候见了官差就腿软,把咱们供出去。”
柳成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赵把头放心,都是我庄子里世代为奴的佃户,家人都在我手里攥着。
我给了每人百两安家银,说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两,若走漏半个字,全家发配宁古塔,他们不敢不听话。”
沈渊捻着花白的胡须,缓缓开口。
“佃户是其次,关键是印钞坊那边。上次截杀方中宪失手,京里锦衣卫盯得紧,若印钞的事败露,咱们这些人,还有江南的家族,一个都跑不了。”
坐在末位的瘦高个连忙起身,他是负责看管印钞坊的秀才郎张启,脸上还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干着杀头的营生。
“大人宽心,印钞坊设在西湖底的废弃石牢里,进出全靠水下密道,除了我和三个心腹,谁也找不到入口。
那些匠人更是被铁链锁着,纸笔都不许碰,每日只给糙米充饥,想传消息都难。”
“匠人?”赵虎猛地拍了下大腿,“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上次让他们仿造香水,愣说造不出来,一群废物!若不是看在他们能仿宝钞的份上,我早把他们沉西湖了!”
沈渊冷冷瞥了他一眼。
“赵虎,别动不动就打杀。那些匠人是前明造钞局的后人,手上有祖传的水印技法,咱们能造出与官钞无二的伪钞,全靠他们。等这事了了,再处理不迟。”
他顿了顿,又问,“新印的宝钞,当真与官钞一般无二?”
张启忙从袖中取出两张宝钞,一张是官钞,一张是伪钞,双手捧着递到沈渊面前。
“大人您看,这纸跟户部印都仿得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