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看着方尘眼里的光,忽然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
“你说得对,以前我总觉得流民就是累赘,安置了能安分就好,没想到你还真打算让他们在这里生根发芽。”
他拍了拍方尘的背,力道轻了许多,“这事儿要是成了,父皇知道了,少不得给你记大功。”
“功不功的不重要。”方尘笑了。
“只要他们不再饿肚子,不再流离失所,比什么都强。”
此时的方尘和刚来到这个世上有了不同,原本的他其实并不关心民生,一心只想着在朱棣的面前表现,从而在未来生更多的孩子。
可是如今这几个月下来,他渐渐有了几分怜悯之心。
他看不惯生活困苦的百姓,就好像跟上一世一般,见到网络上的那些可怜人一般,会忍不住给对方加油鼓劲。
也得有了这些心思,方尘自来到凤阳府,就开始计划让这些百姓扎根下来。
正想着,周明带着两个小吏匆匆走来,脸上虽还有些僵硬,眼里却没了之前的焦躁,对着方尘拱手道。
“方大人,刚才清点过了,京仓送来的不仅有糙米,还有不少盐巴和布匹,足够支撑到春耕了。之前,是周某心急,多有得罪。”
方尘连忙扶起他,“周大人言重了,都是为了流民,理应互相担待。接下来分田、春耕的事,还得靠大人多费心。”
方尘也明白,眼前的周明是一个好官,这从他脸色苍白毫无营养就能看得出来。
周明这才松了口气,连连应下,转身又去忙了。
朱高煦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对方尘道:“这老小子,现在怕是对你心服口服了。”
朱高煦拉了拉他的胳膊,“走?去喝两杯?庆祝粮食到了,也庆祝咱们没被周明的认罪书连累。”
方尘笑着点头,“好,不过得少喝,明天还得去水渠那边盯着呢。”
方尘在这修水渠,建水闸,带着流民开垦土地,不知不觉已然过了三个月时间。
十二月冬
“可算能走了。”朱高煦翻身上马,拍了拍战马的脖颈。
“这三个月修水渠、督水闸,比在京城练三个月兵还累,回去非得让御膳房炖只整羊补补。”
方尘笑着摇头,刚要上马,却见军营外的水泥管道两侧早已站满了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手里都攥着舍不得吃的干枣、红薯,有的怀里还抱着刚缝好的鞋垫,寒风把他们的脸颊吹得通红。
“是方大人!方大人出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方尘身上。
凤阳府尹周明挤开人群上前,他穿着整齐的官服,手里捧着本厚厚的线装书。
他走到方尘马前,深吸一口气,将书举过头顶,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臣周明,率凤阳府百姓,谢方大人救命之恩!这是百姓们一笔一划写下的万民书,里面记着您为凤阳做的每一件事,记着每一户人家的感激!”
方尘勒住马缰,看着那本万民书,封面上用朱砂写着万民同谢四个大字,边角还沾着些许水泥灰。
想必是百姓们写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他眼角忽然一热,几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这三个月的日夜相处,那些面孔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总爱蹲在水渠边抽烟袋的李老汉,他儿子被唐赛儿的符水害过,后来跟着修水闸最卖力,总说方大人修得渠比菩萨还灵。
抱着孩子在棚屋区等粮的王二嫂,她男人在开垦良田时被石头砸了脚,方尘让郎中给治了,现在她男人正扛着锄头在田埂上送他们。
还有总跟在方尘身后捡水泥块的小石头,才七岁,爹娘没了,却总说要跟着学盖水泥房,以后给更多人盖暖和的屋子,这些名字和面孔,早已刻进心里。
“万民书……”朱高煦在一旁勒住马,满脸惊奇地看着那本厚厚的书。
方尘翻身下马,他接过周明手里的万民书,书页沉甸甸的,仿佛装着一万五千颗滚烫的心。
他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抱在怀里,对着眼前黑压压的百姓深深一拜,动作郑重而虔诚。
“方大人!”
“您要常回来啊!”
“我们种的粟米明年秋天就熟了,给您留着!”
“方大人的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方尘直起身,眼眶依旧泛红,却没多说什么,只是翻身上马,对着朱高煦扬了扬下巴。
“走吧,回京城。”
朱高煦点头,却忍不住又看了眼那些百,他们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挥手,连平日里最倔强的李老汉都红着眼眶,手里还攥着给方尘留的烟袋锅。
他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辛苦,值了。
军马缓缓开动,马蹄踏在水泥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这三个月,水泥道路已经建了五里地,虽然这么短,但已经有人意识到,这水泥道路的方便性。
马车在上面不会再像曾经的道路一般,一到下雨天就泥泞难行。
如果不是因为水泥不够,这水泥道路还会继续建造下去。
户部回廊上,户部尚书夏原吉捧着一本北疆粮草账册,眉头紧锁。
杨荣站在他身旁,手里捏着一份边军布防图,两人正低声讨论着北方战事。
“大同镇的冬粮还差三千石。”夏原吉指尖点在账册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南京仓的存粮刚调了五千石去凤阳,现在要补大同的缺口,得从杭州漕运调,只怕赶不及雪前送到。”
杨荣叹了口气,展开布防图,“雪一落,山路难行,边军御寒的棉衣也得催催工部,前几日探马回报,鞑靼部在漠南集结,怕是想趁冬劫掠,粮草和军备缺一不可啊。”
两人正说着,回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年轻官员捧着文书匆匆走过,路过时还传来两人的对话。
“听说了吗?凤阳府的消息!方中宪方学士在那边盖了三千多间水泥房,流民都住进去了……”
夏原吉和杨荣对视一眼,都停下了话头。夏原吉认得那几个是通政司的小吏,便扬声问。
“何事如此喧哗?凤阳府有何消息?”
为首的小吏见是两位重臣,连忙停下脚步,拱手道。
“夏大人,杨大人,是凤阳府的奏报刚到通政司!方中宪大人在凤阳平了白莲教,活捉了唐赛儿,这都不算什么。
最惊人的是,他竟用那水泥盖了三千多间房,安置了一万五千流民,还挖了水渠、筑了水闸,百姓们感激地自发编了万民书!”
“水泥盖房?”
夏原吉手里的账册啪地磕在廊柱上,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
“就是他前番在朝堂提过的,用石灰砂石混合成的东西?那玩意儿…果真能盖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