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账本递回去,“放心,我说粮食会到,就一定能到,你现在派人去漕运码头盯着,多派几个精明的,见到粮船立刻来报。”
周明看着方尘笃定的眼神,只觉得荒谬又无力。他接过账本。
“漕运码头?那地方早就荒废了,杂草长得比人高,哪会有粮船来?
方中宪!你要是拿不出粮食,我现在就写奏折自请处分,就说我凤阳府无能,安置不了流民,但这黑锅,我不替你背!”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透着一股决绝,走到府衙门口,小吏连忙迎上来。
“大人,流民那边又在吵着要粮食了,怎么办?”
周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疲惫,“还能怎么办?”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派几个人去漕运码头等着,就按方尘说的,让他们仔细看着,别放过任何船只。”
小吏们面面相觑,谁都知道漕运码头早就废了,可看着周明阴沉的脸色,没人敢多问,连忙领命去了。
朱高煦此时也来到方尘面前,他也非常焦急,“方学士,这粮食真的会来吗?”
傍晚时分,漕运码头的杂草丛里,两个小吏蹲在石头上啃着干硬的窝头,望着空荡荡的河道。
“李哥,你说粮食真能来吗?”
年轻的小吏咬着窝头,硌得牙疼。
“周大人都快急疯了,刚才我见他在书房写东西,好像是认罪书……”
被称为李哥的老吏叹了口气,“谁知道呢?方大人总说有办法,可这都快断粮了……”
他话音未落,忽然眯起眼睛,指着远处河道的拐弯处,“那是什么?”
只见夕阳的余晖里,隐约有几个黑点在水面移动,随着距离拉近,越来越清晰。
是挂着风帆的漕船!一艘、两艘、三艘…足足十艘船顺着河道驶来,船帆上京仓二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船!是粮船!”
年轻的小吏猛地跳起来,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
“快去报信!粮食来了!粮食真的来了!”
老吏也站起身,看着越来越近的漕船,揉了揉眼睛,忽然红了眼眶。
他拽住要跑的年轻小吏,“别急!先看清楚是不是咱们要等的船!”
漕船越来越近,船头站着的兵丁穿着熟悉的京营服饰,为首的漕运官正指挥着调整帆向。
船身压得很低,显然装满了粮食,行驶在曾经淤塞的河道里,竟异常平稳。
谁也不知道,方尘早就让流民趁着修水渠的间隙,悄悄疏通了这段最关键的河道。
“没错!是京仓的粮船!”
李哥狠狠一拍大腿,声音哽咽。
“快!你去府衙报信,我在这儿盯着!告诉大人,粮食到了!”年轻的小吏拔腿就跑。
此时的方尘正在流民棚屋区,看着伙夫们把最后一点麸皮倒进锅里。
听到远处传来的欢呼声,他抬头望向漕运码头的方向,嘴角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笑。
周明说得没错,他确实赌了一把,但他赌的不是运气,是京城那边不会让凤阳府乱起来。
更赌的是,他附身在那个八岁的女儿,能把消息递到该递的人手里。
夜色渐浓,漕运码头的灯火亮了起来,一袋袋粮食被卸上岸,码成了小山。
周明赶到码头时,正看到漕运官指挥兵丁搬粮,他冲过去抓住漕运官的胳膊,声音颤抖。
“粮……粮食真的到了?”
漕运官笑着点头,“周大人放心,五千石糙米,一千石粗粮,都是按方大人的嘱托,从南京仓调运的,走的加急漕运,耽误不得。”
周明望着堆积如山的粮袋,忽然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他看着远处方尘的身影,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沉稳,此时心里五味杂陈。
恨是没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夜风带着粮食的香气吹过棚屋区,流民们听到消息,纷纷走出屋子,望着码头的方向,有人哭,有人笑,更多的人在默默祈祷。
朱高煦人未到,那爽朗的人笑声就传来,他走来到了方尘旁边,抬手拍在他的肩上。
“好家伙!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办法!刚才在码头见着那五千石粮,周明那老小子脸都白了,怕是现在还在粮堆前数麻袋呢!”
方尘揉了揉被拍得发麻的肩膀,笑着摇头。
“殿下就别取笑他了,这几日他为粮食的事头发都白了不少,刚才见着粮船,腿都快站不稳了。”
“他那是瞎操心。从你说要等粮食那天起,我就没慌过。不过说真的,你到底怎么让京城这么快送粮来的?
漕运河道去年还淤着泥,今天船开得比顺风顺水,莫不是你提前让人疏通了?”
方尘望着远处流民们,眼底带着暖意,“疏通河道是早就安排了的,流民里有不少以前的河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他们修渠时顺手清了漕运这段。
至于粮食,总得有人在京城递句话,碰巧快了些。”
他没提方瑶的事,有些事不必说透。
朱高煦挑眉,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他早知道方尘身上总有稀奇事。
“管他怎么来的,来了就好!粮食够了,这水渠和水闸可得抓紧,刚才我去看了,西边那段渠壁水泥抹得不够匀,让工匠返工了,你回头去瞧瞧。”
方尘点头,“放心,下午我亲自盯着,现在流民人数到了一万五,光靠救济不是长久之计。
水渠通了,得赶紧把西边那片荒田分下去,让他们春耕前把地翻出来,种上粮食,秋天就能有收成。”
“分田?”朱高煦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你是说让他们自己种粮?”
方尘语气认真,“对,给他们房子住,给他们粮食吃,不如给他们能种粮的田,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也不会再被人随便煽动。”
他顿了顿,看向朱高煦,“殿下,凤阳府这千里沃土,本就该长庄稼,以前荒着是因为缺水,等水闸修好了,雨季蓄水,旱季灌溉,这些流民就能真正扎下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