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原吉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手指在账桌上轻轻敲击。
他知道方尘在凤阳府安置流民,原本以为最多五千左右,五千的话还可以撑个连两三个月。
可是现在一万流民,那问题就非常严重了。
一个八岁女童冒着失礼的风险闯到户部,字字句句条理分明,这绝不是胡编乱造。
“你爹让你来求我调粮?”
方瑶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是!我爹说,南京仓有存粮,走漕运快马押送,十天就能到凤阳府!求尚书爷爷赶紧调粮,晚了就来不及了!那些流民都是好人,他们只想有口饭吃,不想作乱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孩童的委屈,眼圈微微发红。
夏原吉看着她眼底的急切和认真,心里猛地一沉。
方尘是个办实事的人,从不夸大其词,能让女儿跑这一趟,必然是真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
一万流民若因缺粮生乱,凤阳府是太祖龙兴之地,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旋即他就想到一个漏洞,那就是为何方尘不直接把这个消息告诉户部,然后户部调粮?这完全说不通。
但夏原吉此时也顾不了这么多,他当即起身,对门外喊道。
“备轿!去南京仓!另外让人立刻拟文书,奏请陛下,凤阳府急调五千石粮,由漕运加急押送!”
门外的属官听得一愣,刚想问缘由,见夏原吉脸色凝重,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办。
方瑶见他动了身,紧绷的小身子才松了些,忽然晃了晃。
小手扶住账桌边缘,眼神里的沉稳像潮水般褪去,变回懵懂的样子,揉着太阳穴嘟囔。
“头好晕……”
小白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声问,“小姐,咱们现在回去吗?”
夏原吉这才注意到方瑶脸色发白,连忙吩咐属官。
“找个马车,送方小姐回府,请个大夫看看。”
他蹲下身,对迷迷糊糊的方瑶温和道。
“好孩子,别怕,粮食的事爷爷记下了,这就去办,保准让你爹和流民们有粮吃。”
方瑶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被小白扶着往外走。
夏原吉望着她们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凤阳府的舆图,快步拿起公文袋,转身往外走,通州仓的粮,今日必须起运。
户部衙门前,小吏们还在议论刚才那个小女娃。
谁也没料到,这个八岁女童的几句话,竟让户部尚书亲自督办,一场关乎一万流民生计的粮食调运,已在悄然启动。
而被小白扶上马车的方瑶,靠在车壁上,早已沉沉睡去。
小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疲惫,浑然不知自己刚才的举动,已解了凤阳府的燃眉之急。
凤阳府外棚屋区飘着淡淡的野菜香,却再没了往日的暖意。
清晨的炊烟比往日稀了一半,每个灶台前都围着伸长脖子的流民,看着伙夫舀出的粥。
往日里能没过木勺的稠粥,如今稀得能照见人影,碗底的米粒屈指可数,野菜倒是放了不少。
“官爷,再添一勺吧,孩子饿得直哭……”
一个妇人抱着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童,跪在灶台前哀求,声音嘶哑。
伙夫红着眼圈摇了摇头。“对不住了嫂子,粮仓见底了,今天这顿是掺了三成麸皮煮的,再舀就真没明天的粮了。”
棚屋区的角落里,几个半大的孩子正抢着一块发霉的窝头,拳头挥得又快又狠,脸上沾着泥和泪。
周明站在瞭望塔下,看着这乱糟糟的景象,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缕,手里的账本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周明也因为长期没有吃饱,导致脸色也有了些许苍白。
随从低声禀报,声音里带着惶恐。
“现在登记的流民已经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七人,比七天前又多了五千,库房里剩下的陈米和麸皮加起来,最多够熬两顿稀粥。”
周明深吸一口气,胸口像堵着块巨石,他猛地转身,大步往方尘的住处走。
这一个月来,他恨透了这遍地的水泥房,若不是方尘非要盖这些屋子,扬言来了就能有饭吃、有房住,不然怎么会招来这么多流民?
一万五千张嘴,别说凤阳府的存粮,就是把他自己的俸禄粮全拿出来,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方尘正在指挥工匠修补水渠的裂缝,手里拿着木尺量着水泥的厚度,额角渗着汗珠。
见周明脸色铁青地闯过来,他放下木尺,擦了擦汗。
“周大人,有事?”
“有事?”周明把账本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方中宪你自己看!一万五千人!粮食只够撑两天!你说的粮食呢?十天前就说要到,现在影子都没见着!你知不知道外面已经有人开始抢窝头了?再等下去,不等饿死就得先乱起来!”
方尘对直呼自己名字的周明不太在意,他也明白周明是一个好官,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血脉附身,那么多半就是一场死局。
周明指着方尘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
“若不是你非要修什么水泥房,非要收留这些流民,凤阳府何至于此?我早就说过安置不了这么多人,你偏不听!现在好了,粮食断了,出了乱子,咱俩谁都担待不起!”
周围的工匠都停了手,低着头不敢作声。
方尘弯腰捡起账本,一页页抚平,语气依旧平静。
“周大人稍安勿躁,粮食这几日必定会到,不会让流民饿肚子的。”
“必定会到?”周明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绝望。
“从京城调粮,快马加鞭也得二十天,漕运的河道去年就淤塞了,船根本开不进来!你是不是觉得流民的命不是命?还是觉得朝廷能凭空变粮食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哀求。
“方尘,咱们现在遣散流民还来得及,让他们去别处讨活路,总比在这儿活活饿死强……”
方尘抬眼看他,眼神锐利。
“遣散?现在遣散,告诉他们没粮了?你信不信转眼就会有人煽动他们抢粮仓、攻府衙?唐赛儿的教训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