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和几名府衙官员站在堤岸旁,远远看着工匠们往碎石堆上泼洒灰黑的水泥浆,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一名年轻的通判忍不住低声嘀咕,“大人,这就是京城传得神乎其神的水泥?瞧着跟咱们修猪圈用的灰浆也没两样啊。”
“嘘,小声点。”
周明皱着眉摆手,目光却紧盯着那摊湿软的灰浆,心里七上八下。
站在一旁的老水利主事姓陈,干了三十年河工,此刻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未干的水泥浆,指尖立刻裹上一层黏糊糊的黑灰。
他捻了捻,又往石头上一抹,灰浆竟顺着石缝往下淌,他顿时急了,起身拉着周明的袖子。
“大人!这真不是闹着玩的!您摸摸这玩意儿,软得能捏出窝来,连晒干的土坯都比它硬实!”
他指着远处用沙袋临时堵着的溃口,声音发颤。
“咱们往年修堤,都是砖石一层压一层,糯米汁拌石灰勾缝,虽慢却扎实。您再看这个,稀糊糊地往石头上糊,风吹日晒的,怕不是过俩月就裂了?
将来汛期洪水一来,这溃口要是从这儿塌了,下游的寿州、怀远都得被淹,到时候可不是一两百条人命的事啊!”
旁边的主簿也凑过来,苦着脸道,“陈主事说得对,大人,昨天下官去库房看了,运来的石灰,黏土都堆成山。
若是用传统法子,好歹能把溃口砌得严实些用这水泥,万一真不顶用,咱们可怎么向百姓交代?”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顿时让周明心头发沉,望着那片被灰浆覆盖的堤基,只觉得腿肚子都在发软。
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官袍,硬着头皮走到方尘与朱高煦面前,拱手时声音都带着颤。
“方学士,汉王殿下,恕下官直言,这水泥实在让人心里没底。您看它软乎乎的,沾手就掉,莫说挡洪水,怕是连场大雨都禁不住。
下官知道这是京城来的新法,可…可凤阳府的百姓经不起折腾啊!若是真出了岔子…”
“周大人稍安勿躁,水泥特性特殊,需静置三日才能凝固,此刻看着湿软,干透后便会……”
方尘话都没说完,朱高煦猛地打断他。
“稍安勿躁?周大人是觉得本王和方学士在拿百姓性命开玩笑?父皇在奉天殿亲见水泥硬如磐石,这才下的旨意!
你现在说它经不住大雨,是质疑父皇的决断,还是觉得方学士欺君罔上?”
他上前一步,眼神冷得吓人。
“你要是信不过,现在就派人把这些水泥全刨了,换你信得过的砖石!
只是周明你记好了,将来洪水冲垮了堤,百姓流离失所,父皇问罪下来,你府上下几十口人,够不够抵这个罪?”
周明被这话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慌忙摆手。
“殿下息怒!下官绝无质疑陛下之意,只是实在没见过这等法子,心里慌……”
朱高煦冷哼一声,“慌就闭嘴看着!方学士说三日能凝固,那就等三日!
三日后若是它还软乎乎的,不用你说,本王第一个奏请父皇治罪!但这三日里,谁敢再乱嚼舌根动摇人心,休怪本王军法处置!”
陈主事还想再说什么,但被周明一把拉住,周明给了他个眼色,低声道。
“别说了,殿下都把话说这份上了,还能怎么办?”
他转向朱高煦,“下官知错,这就吩咐下去,全力配合方学士筑堤。”
朱高煦这才缓和了些脸色,挥挥手,“去吧,让你的人看好物料,别出什么岔子。”
周明如蒙大赦,忙带着陈主事等人退下。走远了些,陈主事还在嘀咕。
“大人,就这么听他们的?万一……”
“不然还能怎样?汉王殿下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只能照办。将来真出了错,有上面顶着,若是成了,咱们也能落个辅助之功,先等那三日再说吧。”
堤岸旁,方尘望着周明等人的背影,轻声道。
“殿下方才语气是不是重了些?他们也是担心百姓。”
朱高煦撇撇嘴,“对付这些瞻前顾后的文官,不拿出点狠劲镇不住,等三日后人证物证俱全,他们自然无话可说。”
凤阳府北五十里,荒岭深处藏着一座废弃山寨。
寨门旁插着的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用朱砂画着模糊的莲花纹样。
寨内一间漏风的石屋里,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二十多个教徒围坐成圈,衣衫虽破,眼神却燃着狂热的光。
为首的唐赛儿将舆图铺开在石桌上,指尖重重敲在凤阳府三个字上。
“都听仔细了,咱们的大事,就从这凤阳府起头!”
“教主英明!”副教主刘三胡子往前凑了凑,满脸络腮胡抖了抖。
“凤阳府是朱重八的老家,他朱家在这里建了中都,百姓却年年遭水灾,早就恨透了官府!这时候动手,正是天意!”
一个负责侦查的瘦教徒忙站起来回话,“教主,小的昨日混进凤阳府,见那堤坝上的水泥糊还软着,工匠说要三天才干透。
咱们后夜三更动手,用锄头挖、铁钎撬,保准能刨开个丈宽的口子!”
他从怀里掏出块碎布,上面画着堤坝守卫的换班时辰。
“守堤的官兵不多,后夜丑时换班,那时候动手最稳妥!”
唐赛儿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挖开堤坝只是第一步。洪水再淹一次,百姓没了活路,就会信天要亡明的话,刘副教主,你们负责的符水和粮食备得如何了?”
刘三胡子拍着胸脯道,“教主放心!符水熬了三大缸,掺了安神的草药,喝了让人精神亢奋。
粮食也备下了二十石,都是从官府粮仓偷来的,等堤坝一塌,咱们就去粥棚附近散粮。
给百姓发符水,告诉他们这是弥勒菩萨赐的救命粮,跟着咱们杀官,就能有饭吃、有田种!”
“一个疤脸教徒接话,眼里闪着狠光。
“对!小地在流民里联络了十几个汉子,他们家人都被洪水冲没了,恨官府恨得牙痒痒。只要咱们一声令下,他们准带头冲官府!”
唐赛儿看着舆图上凤阳府城的位置,“堤坝塌了,府尹周明必定慌乱,咱们趁乱先占府衙,烧了粮库账册,再打开牢门放囚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