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内,朱棣看着案上摊着的财政账册。
每一页都记着营建北京的石料银、宝船木料款、大典编修的笔墨费,密密麻麻的数字像压在心头的巨石。
“都哑巴了?”
朱棣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目光扫过解缙、杨荣、胡广等人。
“平日里一个个奏疏写得头头是道,如今国库空了,就没一个能拿出法子的?”
杨荣眉头紧锁,“陛下,裁撤大典不可,停建北京更不可,新都关乎国本,大典系乎文脉。依老臣看,或许可从开源节流入手。”
朱棣抬眼,“开源节流?怎么开?”
杨荣声音沉稳,“商税,江南商户云集,漕运,盐引,丝绸贸易获利颇丰,若稍增商税,再严打偷税漏税,一年或可增收百万两。
只是……恐遭商户非议。”
胡广立刻摇头反驳,“不可!商税一动,江南士绅必联名反对,陛下刚靖难定鼎,江南民心未稳,轻动商税恐生乱子。”
杨荣接过话头,“那便从节流想,各地藩王岁禄可否暂减三成?边军非急需的粮草、军械可暂缓调拨?虽杯水车薪,却能解燃眉。”
“胡闹!”朱棣猛地拍案。
“藩王岁禄是祖制,减禄必生怨言,边军戍守北疆,粮草军械岂能暂缓?蒙古余孽还在草原窥伺,你想让边军冻饿而死?”
靖难发生不久,如果现在裁撤藩王,那么何尝不会有人学他一般,发动靖难?这不是朱棣想要看到的。
账册上的数字再次刺入眼帘,营建北京月耗五十万两,宝船工坊每日支银三万两。
大典编修每月俸禄、纸墨费亦需五万两,而国库现存白银不足百万,连下个月的石料款都快凑不齐了。
朱棣烦躁地揉着眉心,脑海里又闪过方尘的影子,那小子当初拍着胸脯说一船可抵江南三年税赋,可如今船还没出海,银子倒先花出去三百多万两。
“陛下,”一直沉默的金幼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臣想起方侍读曾提过,西洋诸国多产胡椒、苏木,这些在我朝是上等药材与染料,若能大量运回,由官营专卖,价差可达十倍以上。
他还说,可与诸国互市,用我朝丝绸、瓷器换他们的金银,这或许是条生路。”
朱棣眼神一动,却仍绷着脸,“船还没出港,谁知道能不能成?眼下的窟窿怎么填?”
解缙拱手道,“陛下,金大人所言有理,不如先暂缓宝船后续建造,将已完工的二十艘船先行派往西洋,速去速回,争取年内带回第一批货物。
同时,可命江南盐运司预支明年盐引,由商户缴银领引,先挪借二百万两应急,待西洋货物到港后再还。”
朱棣却没立刻应承,手指在案上叩得更急了。他何尝不知这些法子的风险。
预支盐银虽能得银,却恐打乱盐市规制,日后商户借机抬价,反生祸端。
仓促派船出海,若是准备不足,遇上风浪或是诸国不与互市,三百多万两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这些方法看似可行,实则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雪上加霜。
“这些法子,终究不稳妥。”朱棣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
“预支盐银动摇盐政,仓促远航难保万全,说到底都是饮鸩止渴。”
阁内再次陷入死寂,就连旁边的太监都不敢发出声响,生怕惹怒了在场的大人。
胡广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再说话,陛下说得没错,这些法子个个都藏着隐患,确实不可行。
朱棣望着散落的账册,心头的烦躁更甚,他摆了摆手。
“胡广、金幼孜,杨荣你们先退下吧。”
三人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悄然退出,文渊阁内只剩朱棣与杨荣。
朱棣看向这位一直沉稳的阁臣,缓声道。
“杨荣,你随朕最久,依你看,这些法子当真全不可行?”
杨荣躬身道,“陛下圣明,确是风险难测,只是眼下别无他法,若不试,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朱棣沉默片刻,忽然想起那个总能说出些奇思妙想的方中宪。
“罢了。你也先候着。”他转向侍立的太监,语气带着决断.
“去传方中宪,让他即刻到文渊阁见朕,朕倒要问问他,这西洋的利,和眼下的困,他到底有几分把握能解。”
太监连忙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
方府后院的小厢房里,瓶瓶罐罐摆了一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酒精味与花草香。
方尘正蹲在案前,小心翼翼地将过滤好的淡粉色液体倒进一只青瓷小瓶里。
他盯着小瓶看了半晌,眉头紧锁,这已是半个月来的第五次尝试。
前几次要么是用烧酒泡茉莉泡得发馊,要么是桂花蒸馏时火大了糊成焦味,上次那瓶更是酸臭难闻,被她的婢女偷偷倒进了花坛,连花都蔫了半茬。
“这次可得成啊……”
方尘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瓶塞上顿了顿,终究还是拔了开来。
一股清润的香气瞬间漫开,不是直冲鼻腔的浓烈,而是带着玫瑰的甜柔与桂花的暖香,混着淡淡的酒气,竟意外地清爽宜人。
“成了!”
方尘眼睛一亮,凑到瓶口又闻了闻,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香水用的是江南运来的重瓣玫瑰、泡在反复蒸馏过的烧酒里足足十日,再用细纱布滤去残渣,竟是真成了。
在这香料昂贵的年月,这清洌的花香水若是能成,定能在贵妇圈里卖个好价钱。
他正琢磨着该用什么锦盒包装,院外忽然传来婢女的急喊。
“少爷!宫里的公公来了!说是陛下要见您!”
话音未落,厢房的门被推开,一名太监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刚进门,太监就皱起了眉,下意识用袖子掩了掩鼻。
房里的酒精味、花草发酵的酸气、还有前几次失败品的残余怪味混在一起,实在算不上好闻。
“方大人倒是好兴致。”
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满地瓶罐,目光落在方尘沾着花瓣的手上。
“陛下在文渊阁等着呢,让您即刻过去,有要事相商。”
方尘心里咯噔一下,刚因香水成了的喜悦瞬间凉了半截。
这时候皇帝召见,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