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刨子,刃口闪着清冷的寒光,握柄是上好的椿木,打磨得温润贴手。
那凿子,钢口十足,轻轻一敲,声音清脆悠长。
这些,是匠人的命!
老木匠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颤抖着,拿起一把新刨子。
他没有立刻开工,而是一遍遍地摩挲着刨身。
突然,老眼一红,两行热泪“啪嗒”一下,砸在了崭新的工具上。
“好啊……好啊!”他哽咽着,声音沙哑,“有这东西在手,金狗的龟壳,老汉我也能给它刨开!”
他身后的汉子们,个个红了眼圈。
一个铁匠拿起一把大锤,掂了掂。
二话不说,走到一旁废弃的铁料堆里,抡起膀子就砸了下去!
“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这一下,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火!
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吩咐,这群从尸山血海里逃出来的匠人,全都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老木匠带着几个木工,三下五除二就把几台破损的床弩修得焕然一新,甚至还对机括做了些小小的改进,让上弦省力了三分。
皮匠将库里存放多年的旧皮料浸泡、鞣制,一副副坚韧的箭囊、马鞍就有了雏形。
那个铁匠,更是个宝贝!
他不仅能打制锋利的刀枪箭头,甚至对着几张苏逸留下的图纸,竟摸索着打出了一截黑乎乎的铁管子!
王管事彻底看傻了。
他原以为帝姬只是发善心,收留了一群可怜的流民。
现在看来,这分明是挖来了一座金山!
工坊里那些原本懒散的老油条,在这群疯子般的匠人面前,连偷懒都觉得脸红。
整个工坊的效率,一天之内,翻了何止三倍!
“帝姬……帝姬真是神人啊!”
王管事激动地跑去汇报,言语间满是震撼与狂喜。
柔福听着汇报,只平静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大宋失去的,不仅仅是燕云十六州的土地,更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拥有精湛技艺、怀着血海深仇的百姓!
她要将这些人,一个个,都找回来!
……
夜,深沉如墨。
军营最深处的鸽房,蛰伏在黑暗里。
王贵没有待在守卫的营帐里,而一动不动地趴在鸽房对面的一处草垛阴影中。
身上盖着伪装用的干草,整个人与黑夜融为一体。
这是岳飞教他的斥候潜伏之术。
只是用来看家护院,多少有些大材小用了。
忽然,王贵闻见风里有一股不属于这里的气味。
不是草木,不是土腥,而是一种……淡淡的檀香混合着铁锈的味道。
片刻后,一道黑影从墙角滑出,几个起落就到了鸽房窗下。
那人从怀中摸出一个细长的竹管,正要对准窗户的缝隙。
王贵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现在!
王贵的身形从草垛里瞬间弹射而出!
手中那柄军中制式短刀,直刺黑影的后心!
快!狠!准!
只不过那黑影的反应也快得惊人!
背后似乎长了眼睛,身体猛地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
“锵!”
两把兵刃在黑暗中撞出一星火花。
王贵一击不中,手腕顺势一沉,刀锋横削,直取对方脚踝。
那黑影借着格挡之力,身形向后飘退,落地无声。
他显然没料到,一个看似普通的守卫,竟如此悍勇难缠!
两道身影在方寸之间,展开了无声而致命的搏杀。
十几招过后,黑影久攻不下,已知事不可为。
他虚晃一招,猛地向后跃出。
手腕一抖,三枚乌黑的菱形铁片成品字形射向王贵面门!
王贵狼狈地就地一滚,躲开暗器。
再起身时,那黑影已消失在夜色里。
王贵惊出了一身冷,他快步冲到鸽房前,检查了门窗,确认无碍后,才重重地松了口气。
他捡起一枚钉在木柱上的菱形铁片,入手冰凉,造型奇特,绝非宋军制式。
“来人!封锁营区!全营戒严!”
李纲得到消息,披着衣服赶来,当他看到那枚特制的暗器时,气得浑身发抖。
“铁爪!是金狗的‘铁爪’!”他一拳砸在柱子上,“他们已经知道鸽房了!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坏了!
……
另一边,校场之上,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张衙内一伙人结束了挑粪的惩罚,个个顶着一张臭脸,满肚子的怨气没处发泄。
岳飞组织的骑射比试,正好成了他们的出气筒。
轮到岳飞上场时,张衙内悄悄给马夫使了个眼色。
岳飞翻身上马,立刻就察觉到胯下这匹战马有些不对劲,焦躁地刨着蹄子,不时打着响鼻。
“岳教头,怎么了?不敢比了?”
张衙内阴阳怪气地喊道。
岳飞没理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马脖子,双腿一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马有问题!靶子也有问题!”有人尖叫起来。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远处的箭靶,竟在微微晃动!
张衙内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的笑都僵在了脸上。
只见马背上的岳飞,身形稳如泰山,任凭马匹如何颠簸,他上半身纹丝不动。
弯弓,搭箭,瞄准。
动作行云流水!
“嗖!”
第一箭,正中红心!
战马仍在飞驰,靶子仍在晃动。
“嗖!嗖!”
第二箭,第三箭!
箭矢连珠而出,每一箭,都精准地钉在了前一支箭的箭尾上!
当岳飞勒马停下时,靶心上,三支箭串成了一条直线,箭羽兀自嗡嗡作响!
全场,鸦雀无声!
这已经不是技艺了,这是神迹!
张衙内等人的脸色,瞬间从得意变成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
这脸,被打得太狠了!
“骑射算什么本事!”张衙内恼羞成怒,跳了出来,“有种,咱们比枪棒!比战阵!”
“对!比战阵!”他身后的一群勋贵子弟立刻跟着起哄,“别以为箭射得好,就能上阵杀敌!”
校场上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
两份急报,几乎同时摆在了柔福的案头。
一份,是李纲呈上的,关于鸽房遇袭,附着那枚诡异的菱形暗器。
另一份,是王管事送来的,记录了校场上的冲突。
柔福看完,久久没有言语。
金人的“铁爪”,已经伸到了她的心脏边上。
而张衙内这些蛀虫,还在不遗余力地从内部瓦解着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一点点秩序。
内忧外患,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
她召来了李纲。
“鸽房的事,彻查到底!”
“从那枚暗器入手!另外,工坊、火药库,所有要害之地,防卫等级提到最高!一只老鼠都不能放进去!”
“遵命!”李纲躬身。
“至于校场那群人……”柔福顿了顿,“他们不是要比战阵吗?”
李纲心中一动。
“那就比。”
柔福拿起那片用鲜血写就的诏书,在指尖缓缓摩挲。
“就在军规的条条框框里,跟他们好好比一比。”
“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军令如山,什么是……真正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