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营帐。
“废物!都是废物!”
李纲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笔墨纸砚哗啦啦洒了一地。
他像头暴怒的狮子,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通红。
“一个刘家!就把你们难住了?兵呢?刀呢?老子带兵去平了他!”
一个幕僚苦着脸,声音发颤:
“将军息怒!川蜀路远,山高林密,刘家经营百年,根深蒂固!强龙难压地头蛇啊!万一激起民变……”
“民变!民变!”李纲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指节发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帮杂碎卡着咱们的脖子,等死吗?!”
就在他怒不可遏,几乎要拔剑劈了眼前矮几残骸的刹那——
帐内最角落那片空地上方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扭曲、波动了一下!
一个散发着新鲜柳条清香的笼子,“哐当”一声,凭空砸落在地!
笼子里,八只灰鸽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扑棱棱乱飞,翅膀猛烈拍打着柳条,撞得笼子哐哐作响。
惊恐的“咕咕”声瞬间充斥了整个营帐!
帐内死寂!
李纲的怒吼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鸽笼。
幕僚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活像白日见了活鬼。
守在帐门口的亲兵反应极快,“锵啷”拔刀冲了进来。
待看清地上只是个扑腾着鸟儿的柳条笼子,也僵在了原地,满脸的不可思议。
“咕……咕咕……”鸽子的叫声在死寂的营帐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李纲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猛地蹲下身,一把抓起笼子旁边那卷掉落的黄纸册子,哗啦一声展开。
上面是工整却陌生的字迹,画着喂食、放飞、绑信筒的图,还有辨认方向、天气的说明。
【鸽讯驯养要略】
“鸽……鸽子?传信的鸽子?”
李纲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猛地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营帐,死死钉向汴京城的方向,虎目之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幕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激动得胡子都在哆嗦:
“苏仙!是苏仙的神通!天佑大宋!天佑帝姬啊!”
李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急切:
“快!去把岳飞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在军营最僻静、最干净的地方,给老子起一座鸽房!要最干净的!最隐蔽的!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岳飞手下那个叫王贵的亲兵,心思缜密,让他管!给老子当眼珠子一样护着这些扁毛畜生!少一根毛,老子唯他是问!”
他低头看着笼子里那些咕咕叫的灰影,又看看手中那卷简陋却价值千金的册子。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振奋感,瞬间冲散了所有的无力感!
李纲的嘴角咧开笑容,眼中却寒光四射:
“刘家……刘家……”
“老子看你这川蜀的土皇帝,还能蹦跶几天!”
…………
“废物!一群废物!”
金国中都,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密室内。
鹞鹰,金国情报头子,他脸上带着刀疤、眼神阴鸷如鹰隼。
狠狠将手中的密报摔在跪在地上的黑衣人脸上:
“让你们查!查那柔福和李纲用什么法子传令!结果呢?就给我带回来一句‘其讯疾如风,鬼神莫测’?”
黑衣人额头冷汗涔涔:
“大人息怒!”
“属下...属下的人连日窥探,发现前一刻李纲还在营里暴跳如雷,不久后,他帐中角落就凭空冒出一个鸽笼!”
“然后军营僻静处就建起了鸽房!”
“那岳飞的心腹王贵亲自把守,苍蝇都飞不进去!”
“我们...我们实在无法靠近啊!今晨才确认此报!”
鹞鹰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烦躁地踱了两步,猛地停下:
“传令潜伏在汴京的‘铁爪’,找机会把那些扁毛畜生,一只不留,全给老子弄死!”
“还有!工坊里那些懂火药、懂弓弩的工匠,这些人掌握利器制造之术,价值连城!找机会,绑几个回来!绑不回来...就杀掉!绝不能让宋人独占其利!”
“诺!”
黑衣人如蒙大赦,迅速退下。
鹞鹰走到窗边,望着南方汴京的方向,眼神阴冷。
“柔福...苏逸...咱们的账,慢慢算。”
汴京,流民营角落。
柔福换了一身半旧的素色襦裙,只带了一个贴身宫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处最破败的窝棚前。
窝棚里,老木匠正用那把变得异常顺手的旧刨子,小心翼翼地在给一块木板开榫。
看到柔福,所有人都愣住了。
柔福目光落在老木匠手里那块严丝合缝的榫卯木料上:
“老师傅好手艺。”
老木匠局促地搓着手,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点惶恐的笑:
“当...当不得帝姬夸...是...是苏仙保佑...”
柔福的目光扫过窝棚里几张惶恐又带着点期盼的脸,最后落在一个妇人怀里紧紧抱着的、露出半截磨损凿子的小包袱上:
“你们...都是从北边逃来的?带着手艺?”
一个胆子稍大的汉子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沙哑:
“是...是的!”
“小的们是燕云十六州的匠户,金狗占了家乡,杀男人,抢女人...实在活不下去了,才一路逃过来...”
柔福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
“想报仇吗?”
窝棚里瞬间安静下来。
短暂的沉默过后,老木匠第一个开口:
“做梦都想!老汉的儿子、儿媳...都死在金狗刀下啊!就剩下一个孙子啊...”
有人说了第一句之后,其余人等也陆陆续续开口:
“想!”
“真想撕了那群畜生!”
“恨不得把他们千刀万剐!”
柔福闻言,点了点头。
她拿过宫女手里的布袋,放在老木匠面前:
“工坊缺人手,尤其缺好匠人。”
“有手艺,就饿不死。想报仇,就好好活着,把你们的手艺,用在刀刃上。”
“从今儿起,你们归工坊管。口粮,按匠人的份例发。”
说完,柔福转身离开了这处窝棚。
老木匠上前打开柔福留下的布袋,里面赫然是崭新的锤子、凿子等工具!
拿起一把新刨子,老木匠瞬间老泪纵横。
这日子,有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