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旧党联名奏疏的阴霾还没散尽。
柔福坐在偏殿里,指尖有节奏地敲着那份奏疏硬壳。
还政?依祖宗法度?
她嘴角扯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祖宗法度能变出粮食填饱百万饥民的肚子?
能变出刀箭挡住金人的铁蹄?
李纲的愤怒,她能理解。
但硬顶回去,除了给那些老顽固再递刀子,还有什么作用?
心腹宫女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
“殿下,李纲将军那边又递了条子,问今日还去工坊和流民营巡视么?说是...怕有人借机生事。”
柔福抬起眼。
借机生事?
是怕那些奏疏影响她,还是怕她出去被人指指点点?
她站起身:
“去。更衣,换身素净些的常服。”
不是想看吗?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柔福的车驾悄无声息地驶进了南城那片巨大的流民营。
只带了几个宫女和侍卫。
车子刚停下,一股混杂着汗臭、霉味、排泄物和劣质草药的浓烈气味就扑面而来,熏得人脑仁发胀。
低矮破烂的窝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人,或蹲或躺。
“帝姬!是帝姬来了!”
不知是谁眼尖先认了出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像投入死水的石头。
“帝姬!”
“帝姬开恩啊!”
人群像被惊醒的蚁群,呼啦啦涌了过来,被侍卫死死拦住。
无数双枯瘦的手伸向柔福的方向,无数张绝望的脸挤在一起,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乞求的光。
“帝姬...孩子烧了两天了,给口热水吧...”
“行行好,给块麸饼吧...”
“没活路了...真没活路了...”
哭喊声、哀求声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洪流,冲击着柔福的耳膜。
她看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气息微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婴孩,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闷得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
嗡------!
巨大的光幕毫无征兆地在汴京上空展开,柔和的光芒驱散了流民营上空的灰暗!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连哭喊都停滞了一瞬。
光幕上,没有金戈铁马,没有金山银海。
只有清晰的画面和温和的旁白:
【汴梁父老!苏某传尔等三法,可保性命无虞!】
画面一:一口大铁锅里,水被烧得滚开,白气腾腾。
配音介绍:饮水必沸!生水藏污纳垢,煮沸可杀百毒!
画面二:沟渠中,垃圾被集中堆放在远离水源和窝棚的坑中,撒上生石灰。
配音介绍:污秽归墟!挖坑集污,远离水源居所,覆以生石灰,可避秽气,阻瘟神!
画面三:几块破布条在草木灰水里反复搓洗、晾晒。
配音介绍:勤浣衣衫!草木灰水浸洗,日头曝晒,可祛虱蚤,少生恶疮!
流民营里,死寂!
所有人都仰着头,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光幕上简单的法子。
烧开水?挖坑倒垃圾?用草木灰水洗衣服?
这,就是仙法?
有人在怀疑。
但是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发烧的孩子,不敢、或者说,不想怀疑。
她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冲向自家那个冒着黑烟的破灶,手忙脚乱地把一个破瓦罐架上去,哆嗦着往里舀水。
“烧水...仙家说...烧水能救命...”
她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枯柴般的手抖得厉害。
更多的人反应过来。
“挖坑!快去挖坑!把那些脏东西都埋了!”
“找石灰!谁家有石灰?没有?找草木灰!多找点!”
“洗!把身上这层皮都给我搓下来!”
麻木绝望的气氛,被一种奇异的、带着点手忙脚乱的热切取代。
有人冲向窝棚后堆积如山的垃圾堆,有人翻找着破布烂衫准备去河边,更多人涌向能烧水的地方。
“噗通!”
“噗通!”
柔福身前,黑压压跪倒了一大片!
“谢帝姬!谢苏仙活命之恩啊!”
“仙家慈悲!帝姬慈悲!”
“俺们有救了!有救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
再抬起时,已是涕泪横流。
柔福站在人群中央,看着眼前这山呼海啸般的感激,再看看那些因为有了“活路”而重新亮起希望的眼睛。
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冲散了心里的阴霾。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都起来!苏仙赐法,是盼着大家都能活下来,活得好!汴京城,是咱们所有人的家!”
她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那些开始动手挖坑、烧水的人身上,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新军!工坊!烽燧!苏仙赐下的每一件东西,李将军、岳统制带着大家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守住这个家!让大家有饭吃,有衣穿,有命活!”
她顿了顿,锐利如刀的眸子仿佛穿透了人群,刺向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谁想动这个根本,谁就是和汴京百万生民为敌!就是和苏仙为敌!”
“哗------!”
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吼声!
“守住家!”
“听帝姬的!听苏仙的!”
“谁捣乱就跟他拼了!”
柔福在震天的呼声中转身,登上车驾。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她靠在软垫上,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苏仙的法子...真好用。
她闭上眼,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车驾刚驶离流民营范围不远,一个传令兵就满头大汗地策马追了上来,拦在车前。
“报帝姬!李将军急报!”
柔福掀开车帘。
传令兵喘着粗气:
“工坊...工坊那边出事了!洛阳朱家的人,把硝石的价抬了三倍!还扣着货不发!说是...说是运河不太平,损耗大!王管事跟他们理论,差点被打出来!”
硝石!火药的关键原料!
柔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刚暖和过来的心又沉入冰窟。
刚摁下旧党的爪子,可这原料……又被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