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皇城,龙德宫。
柔福几乎是撞开寝殿大门的。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药味和衰败气息的怪味。
几个面生的内侍惊慌地退到角落,眼神闪烁。
她顾不得许多,踉跄着扑到那张巨大的龙榻前。
“父皇!”
榻上的徽宗赵佶,裹在厚厚的明黄锦被里,露出的脸像蒙了一层死灰。
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开合着,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
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道君皇帝”的风流神采?
活脱脱一具被掏空了精气的枯槁躯壳!
“父皇…您醒醒!看看嬛嬛!嬛嬛来了!”
柔福抓住父亲一只冰凉枯瘦的手,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锦被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天幕上那被强行喂药的画面,童贯疯狂的威胁,如同毒蛇噬咬着她的心。
她怕,怕极了!怕下一刻,父亲就真的“升遐”了!
徽宗浑浊的眼球似乎动了一下,枯槁的手指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反握住柔福的手。
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却让柔福浑身剧震!
“父皇!”她惊喜地低呼。
徽宗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
“…九…九哥…药…好…好…升仙…”
九哥?药?升仙?
柔福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浸入了冰水!
是赵构!是那“升仙丹”!
父皇神智不清了,竟还在念叨那个远在河北、甚至可能与童贯勾结的九哥!
还在念叨那索命的毒药!
一股冰冷的恨意混杂着巨大的悲伤,瞬间淹没了她。
她紧紧攥着父亲那只枯槁的手,仿佛想把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江东出租屋。
苏逸盯着光幕上柔福悲痛欲绝的脸,看着徽宗那副被毒药掏空、神志不清的凄惨模样,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童贯!赵构!
这“升仙丹”…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他猛地拉开电脑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五石散!魏晋名士!丹药成瘾!金石中毒!症状对照!
一条条史料、现代医学分析飞快地刷过屏幕。
面如死灰?眼窝深陷?皮肤干燥?精神恍惚?幻觉?依赖?……
“操!重金属中毒!神经损伤!”
苏逸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水杯乱晃。这
他妈根本不是什么仙丹!
是慢性毒药!是控制人的毒饵!
童贯用这玩意儿,把堂堂大宋皇上,硬生生变成了一个神志不清、任人摆布的瘾君子和傀儡!
“狗日的童贯!老子不把你挫骨扬灰,老子跟你姓!”
苏逸低吼着,双眼赤红。
就在这时,光幕上,徽宗被柔福握住的手,似乎又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他那双浑浊失焦的眼睛,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模糊的视线仿佛捕捉到了柔福额角那道已经凝结的暗红血痕。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清明,如同风中残烛,在他眼底极其短暂地闪过。
干裂的嘴唇,再次极其艰难地嚅动起来。
这一次,声音更轻,更破碎,却带着一种让柔福浑身血液都要凝固的、清晰无比的恨意!
“…童…童贯…杀…杀…杀…”
最后一个“杀”字,如同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带着泣血的嘶哑,微弱却清晰地吐出。
紧接着,徽宗猛地抽回被柔福握住的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异常艰难地抬起,塞进自己嘴里!
“父皇!您做什么!”柔福惊骇欲绝,下意识地去拉。
“呃…”徽宗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猛地将手指从嘴里抽了出来!
指尖赫然被咬破了!
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正从破损处汩汩渗出!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流血的手指,又猛地看向柔福,眼神里充满了急切、疯狂和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
“…血…血…”
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根流血的手指,狠狠按在身下雪白的锦缎褥子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如同濒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绝望的挣扎!
鲜红的血珠,在洁白的锦缎上,留下一个个刺目、歪斜、却带着滔天恨意的印记!
柔福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血诏!
这是血诏!
父皇在用他最后残存的神智和力气,用他的血,在写诏书!
一道诛杀童贯的血诏!
“父皇!”
柔福泪如泉涌,猛地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几个内侍窥探的视线。
她颤抖着手,一把扯下自己一片鹅黄色的内衬衣角,小心翼翼地捧到父亲那流血的手指下。
“写!父皇!写出来!女儿替您杀了他!杀了童贯!”
徽宗灰败的脸上,似乎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解脱般的扭曲。
他颤抖的手指,蘸着自己指尖涌出的鲜血,在那片鹅黄色的柔软丝绢上,极其艰难地、一笔一划地勾勒起来。
每一笔,都耗尽他残存的生命力。
每一划,都浸透了他无边的恨意和屈辱!
血字在柔黄的丝绢上洇开,狰狞如厉鬼的诅咒:
【诛…童…贯…】
三个字!
歪歪扭扭,力透绢背!
写完最后一个“贯”字的最后一笔,徽宗眼中的那点微光彻底熄灭,手臂颓然垂落。
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在龙榻上,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
“父皇!”
柔福死死攥着那片还带着父亲体温和鲜血的丝绢,只觉得它滚烫得灼手,沉重得如同千钧巨石!
她猛地回头,染血的双眸如同燃烧的寒冰,扫过角落里那几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内侍。
“今日之事,若有半字泄露…”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杀意:
“…诛!九!族!”
“奴才不敢!奴才什么也没看见!”几个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
柔福不再看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那片浸透血字的鹅黄丝绢贴身藏好。那冰冷的触感和淡淡的血腥气,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上。
她最后看了一眼龙榻上气息奄奄的父亲,猛地转身,大步走出寝殿!
殿外寒风凛冽,吹在她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怒火和悲怆。
李纲魁梧的身影正急匆匆赶来,脸上带着焦急和询问。
“帝姬!皇上他…”
柔福没有回答,只是猛地从怀中掏出那片鹅黄色的丝绢,在李纲面前霍然展开!
三个歪斜狰狞、力透绢背的血字,如同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撞入李纲的眼中!
【诛!童!贯!】